宋玉沉吟許久，宋良也沒有打擾。
每一次自己提出問題，『親哥』但凡沉默，對方都是在幫自己思考。
這些年以來，他已經很少『請教』自己『親哥』了，二人的關係逐漸『生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雙方一人主政，一人經商，缺少溝通。
而且宋良也知道，在雙方這樣的感情背景下，自己只要開口，自己『親哥』不會不管不顧。
果不其然，宋玉在思索了將近十分鐘後，緩緩開口道：
「這個世界，永遠都有良幣和劣幣，而且劣幣極容易驅逐良幣。
咱們這片市場上，有人在為生存奮鬥廝殺，但市面上，也充斥著無數的奸商和假貨。」
宋玉看向自己的『親弟弟』，開口詢問道。
「你知道現在市面上的假貨已經猖獗到什麼地步了嗎？」
宋良沒有不懂裝懂，搖頭直言道：
「我知道這情況，但具體數據不清楚，沒仔細了解過。」
宋玉笑了笑，繼續道：
「咱們的時光百貨，還是合資的金龍百貨，都曾對市場做過調研，而且不是南京一地，也不是江蘇一省，而是全國性質的。
我們調查的結果，再結合了技術監督局的抽查統計，得出的結論是。。。
1991年，全國的產品合格率是百分之80。
到了92、93、和94年，連年下降，到目前為止，合格率僅有百分之65.9。
這是什麼概念，你應該很清楚。」
宋良臉色沉重，一言不發。
宋玉自顧自繼續道：
「老百姓開開心心去商場購物，買三件東西，裡面可能就有一件假貨。
假酒中毒、假藥致命、假種子坑農。。。
這些惡性事件層出不窮，早就不是什麼新聞了。
這些奸商人心浮躁，利益薰心，買單的卻是無數苦不堪言的民眾。
咱們這個年代，老百姓連影片盜版、侵犯專利的意識都沒有，你指望他們去弄懂那些商品是假貨，這不強人所難嗎？
替老百姓爭取權益的，本來應該是你們要幹的事情，可現在你們卻在考慮這些糊弄鬼的奸商和混吃等死的企業。
宋良，這是不對的，本末倒置了。
你猜猜你想護住的這些本土企業，有多少人參與其中的？
咱們退一萬步，這些我都當做沒看見，畢竟損失的最多是些錢財，可那些危機生命健康的商品呢？
這些怎麼懲處？
法律如何判定？
你有想過嗎？」
。。。
聽完自己『親哥』的話，宋良心中一度搖擺。
這段時間以來，宋良幾乎每天都被『保護本土企業』、『謀求職工生存』這樣的話術給『洗腦』。
逐漸的，宋良的內心開始動搖，想法開始被這些人牽著走，忽略了事情發生的根本原因。
現在聽自己『親哥』這麼一點，他瞬間醍醐灌頂，腦中的很多思路開始摸清。
宋玉繼續說道：
「你問我，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會怎麼做，我的回答很簡單。。。」
宋良轉頭看向宋玉，追問道：
「怎麼做？」
「釜底抽薪，不破不立！
既然市場已經這麼糟了，那乾脆讓它更糟！
別的地方不管，單是江蘇一省，徹底清查！
把這些假冒偽劣的商家，全部清退，讓那些混吃等死的次品生產企業，全部關停，或者說任由其自生自滅！
劣幣清出去了，良幣才能順利運轉。
與其一船人沉江，還不如救一部分『好人』上岸。」
「那這些企業職工呢？」
宋良問出了他最擔心的問題。
宋玉平靜一笑。
「革命，總要有犧牲，不是嗎？」
宋良仰天看向夜空，沉默許久，最終只是緩緩長嘆一口氣。
宋玉也沒再說什麼，淡然笑道：
「還有半年左右，就要換屆了，你可以把這件事先放一放。
有個半年準備，你可以想通很多東西。
半年之後，你要還是繼續分管這塊，那就大刀闊斧。
要是換了其他人，那你完全可以不予理會。
反正這些年，你的成績已經很亮眼了，這件事不管，也沒人會說什麼。」
對於宋玉這提議，宋良沒有給出回應。
然而正當宋良猶豫不決之際，宋玉最後一句話，卻堅定了他的信心。
「等到2000年，我國加入WTO後，隨著『江蘇製造』融入全球供應鏈，這些經歷了打假陣痛存活下來的企業，將成為江蘇外貿最堅實的基本盤。
這，才是真正為子孫後代負責。」
。。。
大年初一，宋玉收到了許多老闆的拜年簡訊，也接到了許多合作夥伴的電話拜年。
對於絕大多數人，宋玉都是選擇不回復與不接聽。
可總有一些人，他必須與之寒暄，互相客套。
年初二，宋良領著劉美君出門，親自去拜訪舊棉紡廠的老廠長，江順華。
而宋玉與章曉婷也離開家裡，與他們兒時的小夥伴們聚會敘舊。
讓宋玉與章曉婷意外的是，廖露青此次竟然帶著一名男性朋友一同出來，此人正是蔣倩之前口中，多次光顧廖露青洗衣店的那位上海某公司職工。
見到這一幕，宋玉與章曉婷都暗暗對視一眼。
而廖露青見到宋玉之後，也表現得很自然。
還讓宋玉與章曉婷驚詫的是，姚琛與蔣倩竟然在一起了，而且在一起的時間不短，足有三四個月。
至於洪康，他也已經與一位女同志處上對象，雙方也已經見過家長，後續就是談婚論嫁了。
在場的人中，只有林豆豆一人還是單身。。。
說是物是人非誇張了，但小夥伴們今年的感情變化發生劇變，然而章曉婷卻都不知道。
不知道為何，她的心中有些難堪，甚至有些許麻木。
年前的時候，她還興致高漲讓宋玉一起參加聚會，可如今。。。
大傢伙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且期間發生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這讓章曉婷仿佛覺得，始終是她一廂情願一般。。。
整場聚會，章曉婷興致缺缺，與來時的心態天差地別。
此刻章曉婷才意識到，她的這些小夥伴們，都長大了，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兒時的感情，並不能跟隨彼此一輩子。
當天晚上，回到家的章曉婷情緒不高，宋玉還打算晚上睡覺的時候好好哄哄對方。
然而共寢的時候，章曉婷把怨氣都發泄在了宋玉身上，極其主動。
結婚這些年，宋玉鮮少感受到章曉婷這般熱情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