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沈硯辭敲開了法學院教師辦公樓403的門。
聞仲衡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的茶杯不是平時那個青瓷的,是一個白瓷蓋碗,裡面泡的是普洱。茶湯顏色深沉,跟窗外的陰天很配。
桌面上擺著兩份文件。
沈硯辭一進門就看到了,左邊那份是裝在牛皮紙信封里的複印件,信封右上角用鉛筆寫著起訴書。右邊那份是一張報紙,《吳越日報》,日期是上周的。
沈硯辭在聞仲衡對面坐下,目光從那份起訴書複印件上掃過,又落到報紙上。
頭版標題:《劉穎案二審維持死刑判決社會各界爭議不斷》。
「看到了?」聞仲衡端起蓋碗,用碗蓋撥了撥茶葉。
「看到了。」
聞仲衡把起訴書複印件推到沈硯辭面前。
「馮立新案,檢察院已經正式起訴。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合同詐騙罪。」
沈硯辭翻開複印件掃了一眼,起訴書的事實部分用了大量他們課題組調研報告裡的案例數據,甚至有幾段話的措辭跟他寫的論文如出一轍。
「這個案子起訴了就交給司法程序,你不是檢察官也不是法官,後面的事你插不上手,也不該插手。」
「我知道。」
「知道就好。」聞仲衡放下蓋碗,手指點了點右邊那張報紙,「我給你一個新任務。」
沈硯辭看著那個標題。
劉穎案。
2007年,吳越東陽,二十六歲的劉穎以高額利息為誘餌,非法集資七點七億元。2009年一審被判處死刑,2012年二審維持。
這個案子在前世引發了長達數年的爭論,法學界、經濟學界、媒體、公眾,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同一個問題:民間借貸糾紛,該不該判死刑?
最終的結果他知道,2012年5月,最高法裁定不核准死刑,發回重審,後來改判死緩,再減刑,劉穎活了下來。
但在2012年的此刻,二審剛剛維持死刑,最高法還沒有作出最終裁定,整個法律界正處於激烈交鋒的風口。
「劉穎案是民間借貸領域死刑適用的分水嶺。」聞仲衡的手指在報紙標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案子的走向,會直接影響最高法司法解釋的起草方向。」
沈硯辭點頭。
「賀振邦上周跟我通電話的時候提到,調研組內部對劉穎案的定性分歧很大。一派認為應當嚴格適用集資詐騙罪,維持死刑;另一派認為應當區分民間借貸和集資詐騙的邊界,慎用死刑。」
聞仲衡站起來走到窗邊,雨還在下,窗外的法桐樹在雨里低垂著枝葉。
「我需要你做一份關於劉穎案的專題研究報告。」他背對著沈硯辭說,「內參性質的調研報告,分析劉穎案的爭議焦點,梳理集資詐騙罪和民間借貸的定性邊界,提出裁判思路建議。」
他轉過身來。
「這份材料到時候跟我們一起去北京。」
沈硯辭聽出了弦外之音,聞仲衡已經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對話的研究者。
「報告什麼時候要?」
「不急,一個月之內。」聞仲衡回到桌前坐下,「你要注意報告的質量,賀振邦給你機會,不代表他認可你,你得拿東西說話。」
「明白。」
「我讓蘇見微配合你。」聞仲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的文獻檢索和案例整理能力很強,你一個人啃不動這麼大的題。」
沈硯辭站起來。
「老師,謝謝。」
聞仲衡擺了擺手:「別謝我,把東西寫好。」
沈硯辭拿起那張報紙,折好放進書包里,走出了辦公室。
圖書館四樓的東北角,靠窗的那排桌子。
沈硯辭把書包放下,從裡面掏出聞仲衡給的報紙和一疊空白A4紙。他剛把報紙鋪開,餘光就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見微坐在隔了兩個座位的地方,桌上攤著三本書、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杯白開水。她的圓框眼鏡反射著電腦屏幕的光,正在飛快地敲鍵盤。
沈硯辭還沒開口,蘇見微就抬起了頭。
「劉穎案?」
「對。」
蘇見微合上筆記本電腦,把椅子往沈硯辭這邊挪了一個位置,「聞教授讓我給你搭把手。」
她從自己的書堆里抽出一個文件夾,遞過來。
沈硯辭接過來翻開,裡面是劉穎案的一審判決書、二審裁定書、辯護律師的辯護詞、檢察院的抗訴書,以及十幾篇相關學術評論的列印稿。每一份材料的關鍵段落都用螢光筆標註過,邊緣寫滿了批註。
「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我一點鐘到圖書館,花了一個小時把能找到的公開材料都拉出來了。」
沈硯辭翻了翻那些批註,字跡工整,分析到位,有幾處甚至已經提煉出了爭議焦點的框架。
「這個題很大。」蘇見微推了一下眼鏡,「集資詐騙和民間借貸的定性邊界,涉及到主觀故意認定、資金用途審查、被害人過錯、死刑適用標準……」
沈硯辭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你願意負責哪塊?」
「文獻綜述和案例比較分析。」蘇見微打開電腦,調出一個已經建好框架的文檔,「你負責核心論點和政策建議吧,聞教授說了,這份報告最終要遞到調研組,不能只是學術分析,得有可操作的裁判思路。」
沈硯辭看著她屏幕上的文檔框架,目錄清晰,邏輯嚴密。
「蘇見微。」
「嗯?」
「謝謝。」
蘇見微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過來,對這句感謝好像有點莫名其妙。
「不用。」
她重新低下頭,手指落回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圖書館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四樓很安靜,只有翻書聲、敲鍵盤聲,和偶爾從走廊那頭傳來的腳步聲。
沈硯辭鋪開A4紙,在最上面寫下三個字:
劉穎案。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分成左右兩欄。
左邊寫上集資詐騙,右邊寫上民間借貸。
而中間那條線,就是他要找的邊界。
晚上十一點,宿舍的燈滅了。
秦放的呼嚕聲從上鋪傳下來,韓序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祁野的耳機里還在放歌,隱隱約約的旋律從被子縫裡飄出來,聽不清是什麼歌。
沈硯辭坐在桌前,檯燈開著最低檔。
桌上攤著劉穎案的一審判決書複印件,他已經翻到第三十七頁,法院認定事實部分。密密麻麻的鉛字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繼續往下看。
手機震動了一下。
許清禾的消息。
「今天陪我媽去律所了,事情順利多了,律師說追償的勝算很大。」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
「早點睡,別熬太晚。」
沈硯辭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一會兒。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再刪掉。
最後發送的是「好,你也早點睡。」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關掉檯燈。
黑暗裡,窗外的雨聲變得格外清晰,一滴一滴落在窗台的鐵皮雨搭上,節奏均勻。
原來重生不是讓自己一個人變強,是讓我們倆,終於能同淋這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