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又是一天,悄沒聲地過去了。
【籌寶貔】的叫號,已經報到了四千七百名。
偌大的鏡中天地里,一格一格的木柜上,還爬著的獸,滿打滿算,只剩了三百來只。
羅影一隻一隻看過去,識海里那本【萬獸衍策】翻得他眼睛都酸了。
這三百隻,無一例外。
無畏之心,垃圾。
身子骨,也垃圾。
是這一窩悍不畏死的【赴死蟻】裡頭,最末等、最不起眼、被人挑剩到最後的平庸貨色。
羅影心裡頭清楚。
按著這書院定下的規矩,墊底的六兩銀,最後一撥出場。
等輪到他,柜子里早被人翻揀過千百遍。
哪怕你生了一雙天底下最毒的眼,能一眼相中那最好的獸,可你沒銀子,排在這最末尾,連個挑的資格都沒有。
眼力再好,又有什麼用?
好獸,是要緊著出得起價的人先挑的。
這便是窮人的命,早早就寫好了的那本劇本。
除非。
除非你那雙眼,毒到能從旁人都嗤之以鼻的廢堆里,撿出一件別人壓根瞧不見的寶來。
化腐朽,為神奇。
變廢,為寶。
而羅影,恰恰就生著這麼一雙眼。
他靠著櫃根坐著,身子還虛,可那顆心,卻前所未有地靜,前所未有地穩。
他知道,那一隻蟻,是他的。
就縮在那一堆亂蓬蓬的稻草底下,裝著殘,裝著弱,誰都瞧不上的那一隻。
羅影甚至有幾分篤定。
這隻蟻,絕不亞於頭一個出場、王健砸了一百兩挑走的那一隻。
甚至,猶有過之。
因為那道青銅色的光柱,比王健那隻【赴死蟻】身上的,還要亮。
而那道光柱身後,還密密麻麻地,綴著一重又一重的光柱,連綿不絕,望不見頭。
那盡頭,是通往【稀有級】?
還是【異獸級】?
甚至……是更上頭的【奇珍級】?
羅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沒敢再往下想。
那東西離他太遠了,遠到他一個連六兩束脩都要拿牛角去換的泥腿子,連做夢都不敢夢那麼高。
窮人家的孩子,最忌諱的就是把指望往天上吊。
吊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只知道一樁。
這隻蟻的可能,比王健那隻,要大得多得多。
是這滿堂五千隻裡頭,獨一無二的一隻。
而最妙的,還不在這兒。
最妙的是,這隻蟻,怕死。
它怕死怕到,寧可縮在草堆里不吃不喝,熬到那將死的極限,才肯探出頭來,飛快地拖一口吃食回去。
它還會裝。
會裝殘,會裝弱,把自個兒那一身的本事,藏得嚴嚴實實。
這一路下來,多少人壓根就沒瞧見過它。
便是僥倖瞧見了的,也只當它是一隻斷了腿、連路都走不利索的廢蟻,是這廢堆裡頭,最末等的那一個。
沒人會要它。
它自個兒,也活生生把自個兒,活成了沒人會要的模樣。
所以羅影篤定。
等輪到他挑的時候,這隻蟻,一定還在那兒。
一定,會是他的。
就在這時。
那隻【籌寶貔】懶洋洋的聲音,終於報到了他的頭上。
「羅影。」
羅影眼前那一格一格的木櫃,那昏暗望不見頂的鏡中天地,緩緩地,碎裂開來。
......
青石台上。
馮教習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搭在那隻青玉缽的邊沿。
六天了。
整整六天,他沒沾過一口水,沒進過一粒米。
可他這把六七十歲的老骨頭,腰板坐得筆直,那一字一句報出來的話,依舊中氣十足,半點不見虧空。
這是【籌寶貔】的本事。
籌八方之寶,匯天下之財。
這小東西這六日裡,把五千號人的束脩,一筆一筆地,聞了個遍,匯了個遍。
它那肚子,早撐得溜圓。
它吃飽了,做主人的,便也跟著飽了。
精氣神,能被那匯攏來的財氣,一點一點餵到圓滿。
羅影從前在蒙學裡,聽胡師閒談時提過一嘴。
那會子只當是個稀奇的說法。
今日親眼瞧見,才知是真。
這便是【稀有級】御獸的體面。
馮教習抬起眼皮,朝石台下望了過來。
眼前這個少年,瘦得脫了形,那身灰撲撲的短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嘴唇乾裂著,分明是這六日裡頭,缺吃少喝,硬熬過來的。
又是一個墊底的六兩銀。
這樣的孩子,他這幾日裡,見了不下千百個。
眼裡頭的那點光,也都是一個樣的。
馮教習心裡沒什麼波瀾。
驚不驚艷,能不能熬過那半年,本就是兩碼子事。
這道理,他六七十年都看明白了。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把那套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話,又往下說了一遍。
語調平平的,聽不出什麼起伏。
「挑定了御獸,便準時來上課。七日一堂,一堂都不許缺。」
「半年之內,能讓你的御獸進化的,便算正式進了我潛鱗書院的門。」
他頓了頓。
「進化的快慢,定你的名次。」
說到這兒,他那雙不大的眼睛裡,似是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東西。
「不過,若是有人能讓自家的獸,進化出【無懼蟻】之外的、別的進化體……那便不必論什麼快慢了。」
「直接,空降頭名。」
「若是這樣的有好幾個,再依著快慢,往下排。」
他的聲音重新平了下來,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章程。
「頭十名的,跳級。按入學第二年的待遇算,並進老生的班裡頭去。」
「可提早學御獸禁術。往後每年的束脩,減半。」
.....
羅影立在台下,靜靜地聽著。
聽到最後那四個字,他的心,沒來由地,重重一沉。
束脩減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在心裡頭,把這筆帳,一文一文地算了起來。
減了半,那每年的束脩,便只要三兩。
不再是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六兩了。
羅家一年的進項,攏共也就三四兩銀。
從前那六兩束脩,是要拿掉一頭老牛半條命,才湊得齊的天塹。
可若是只要三兩……
雖說一年的進項也存不下幾個,可那道缺口,到底是窄了一半。
羅影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家裡。
想起那頭額頭上裹著粗棉布、安安靜靜趴在牛棚里養傷的老黑。
想起他爹彎著那條傷腰、坐在獨輪車上、一根接一根抽著旱菸的模樣。
想起他大哥,這會子怕是正陪著笑臉,去張鄉老家,租那頭【黑水牛】,好把誤了的秋播補上。
一年三兩,和一年六兩。
於旁的世家子,許是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可於羅家,那是實打實的,能讓他爹的腰,能讓他大哥的肩膀,鬆快一些的分量。
而且……
羅影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跳級。
按入學兩年算。
這便是說,頭一年那些個血脈分類、屬性克制的基礎課,他不必再花六兩銀去重念一遍了。
這一年的六兩,省了。
來年那一年的束脩,又減了半,從六兩變作三兩,又省下三兩。
里外里這麼一算……
兩年下來,本要十二兩,如今只須三兩。
省下的,足足是九兩銀。
九兩。
羅家辛辛苦苦攢上四五年,刨去一家老小的嚼用,也未必攢得出這個數。
羅影立在那兒,那雙枯瘦的手,在身側,悄悄攥緊了。
他沒敢叫這點指望,在臉上露出半分。
可那點滾燙的東西,到底是從心口,一直燒到了眼眶。
若是……若真能搏個頭十名回來。
他便能往家裡捎個信。
信上不寫他這六日是怎麼餓暈過去的,不寫這書院的門檻是怎樣一道吃人的天塹。
只寫一樁。
爹,大哥,往後這書,咱羅家,供得起了。
....
就在這渴望,在羅影心裡頭層層疊疊地漫上來的時候。
馮教習方才那一句話,忽然又在他耳邊,清清楚楚地響了起來。
若是能讓獸,進化出【無懼蟻】之外的、別的進化體,便不必論快慢,直接空降頭名。
羅影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這條規矩……
他要收服的那一隻蟻。
那一隻沒有半分無畏之心、通往【無懼蟻】與【赴難勇蟻】的兩根光柱都黯淡得幾乎熄滅的蟻。
它這輩子,便是想進化成【無懼蟻】,也絕無可能。
它要走的,從頭到尾,就是那一條旁人摸都摸不著的、別的路。
這豈不正是……
這個念頭,像一道電光,在羅影心裡頭猛地一閃。
可也只是一閃。
羅影幾乎是立時,便把這點心思,重重地壓了下去。
他比誰都清楚。
名次也好,跳級也罷,束脩減半也好,那都是後頭的事,是天邊的雲彩。
眼下他要做的,只有一樁。
先把那隻蟻,穩穩噹噹地,收到手裡。
別的,都得往後稍稍。
他垂下眼,斂去了眸子裡那一閃而過的光,重新立得規規矩矩。
馮教習坐在石几後頭,將這少年臉上那點強壓下去的急切,看在了眼裡。
他並不奇怪。
越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聽到那「束脩減半」四個字,眼裡頭燒起來的那股勁兒,便越足。
這他也見得多了。
只是這火燒得再旺,能不能熬到半年後獸進化的那一日,他這老頭子,是半點都不敢替他們打這個包票的。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抬了抬枯瘦的手,朝那一格一格還爬著獸的木櫃,淡淡地努了努下巴。
聲音慢悠悠的,聽不出溫度,卻也並不冷。
「去吧。」
「挑一隻御獸。」
「老夫為你施契約術,與它,締結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