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中,四道光柱,一起懸掛在那一頁光樹之上。
每道光柱的盡頭都有一個身影。
羅影盯著這一幕,連呼吸都忘了。
他翻遍了《萬獸衍策》里的每一頁,從沒有見過進化路的盡頭會出現四個分支,四個形態、
他定了定神,強逼自己冷靜下來。
別急。
先看。
頭一道光柱,是最亮的。
那個身影,清清楚楚。
六條腿、甲殼、一對短而粗的顎。
體積比現在的小玄大了很多,背甲上隆起一個弧形,猶如一塊彎曲的盾牌。
身影的下方,有兩行字。
【築壘蟻】
【脫凡級】。
同階的進化。
再往下就沒有別的了。
此時就可以走這條路。
一旦他點頭,白光落下之後,小玄就變成了脫凡級別的【築壘蟻】。
堂堂正正的進化,寫在獸冊上,上報縣學。
另外,因為這是跟【無懼蟻】不同的一種進化......
可以直接進入前十的排名!
享受特殊待遇...
半年考核,穩了。
而且,這絕不是一條差路。
羅影把那個身影下方浮出來的信息,一行行地看下去,越看心裡越沉。
沉甸甸的,是分量。
【築壘蟻】的本命技能,由原來的【銜築】升級到了現在的【築壘】。
和【赴難勇蟻】,走的是不同道路。
【赴難勇蟻】是勇往直前。
它是矛。
把無畏之心灌入甲殼之中,在衝鋒時可以撞擊任何東西、咬碎一切。
王健那隻蟻進化之後,一節課下來就壓制了半個班級的對手,靠的就是那股蠻不怕死的衝勁。
【築壘蟻】的特點是固若金湯。
它是盾。
所砌的牆壁,並非一般的泥牆。
經過了【築壘】灌注之後,硬度、韌性、靈力親和力都會提升一個台階。
【赴難勇蟻】是攻,用命去換命。
【築壘蟻】拼的是守,以壁換命。
一攻一守各有所長。
從進化品級上看,兩者相同,都是脫凡級。
但是羅影心中清楚,同為脫凡級進化,不同的路,天花板的差別,亦很大。
最差的那條叫作【無懼蟻】。
脫凡級,可以達到十級,可以入一階。
可到了一階就是死路。
上面已經沒有進化的可能了,終此一生,困在一階。
【赴難勇蟻】就不一樣了。
一階之後還有【撼岳勇蟻】的路線。
還能再進化,往稀有級的血脈去攀。
王健那隻蟻之所以值一百兩,縣學之所以嘉獎十兩,就是因為這條路能走的更高。
而【築壘蟻】,也是這一類。
羅影盯著那【築壘蟻】身後延展出的光柱虛影...
他的心中無比確定。
一階之後,上頭還有路。
它跟【赴難勇蟻】一樣,有著一條能往上攀的路。
可真正叫羅影心頭一動的,是最底下那一行小字。
入階儀式:更替築壘核材。
他把這十個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更替築壘核材。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御獸升到十級之後,想入階,就得舉行入階儀式。
這道門檻,是世上絕大多數御獸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
【赴難勇蟻】要入階,得一場接一場地拼殺,拿命去磨,拿傷去換。
把那顆無畏之心逼到極致,在生死之間撞開那道門。
那是一條拿血鋪的路,能不能過,全看命硬不硬。
可【築壘蟻】呢?
它的入階儀式,只有一樁事。
拆了舊壘,換一種更好的核材,重新築一座新的。
築壘,本就是它的本命技能。
換料重築,對它來說,就跟吃飯喝水一樣順當。
別的獸,入階是過鬼門關。
它入階,是搬一次家。
羅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而找料、選料、配料,恰恰是御獸師的活。
也就是說,小玄入階這道坎高不高、險不險,不看螞蟻。
看御獸師。
看羅影。
他能找到什麼樣的料,小玄入階就會有多順利。
入了階之後,往上攀的路就有多寬。
這已經是一條很好的路了。
羅影的心裡,重重跳了一下。
可他的目光,已經轉向了另外三道光柱。
那三道光柱,比頭一道暗了許多。
柱身上的光,好像水中的月亮一樣晃著,虛著,看不真切。
每一束光柱盡頭的蟻,都被一層薄霧籠罩著,輪廓也變得非常模糊。
但是有一樁,看得清。
三個身影,都在築。
跟頭一個【築壘蟻】一樣,它們的姿態,都是銜料壘牆的姿態。
但是所建造的東西卻大相逕庭。
第一道虛影壘成的牆發出一種暗淡的金屬光澤,看起來很像鐵牆。
第二個虛影所砌成的牆壁,幾乎看不見。
那一層牆壁就融入到周圍的光線之中,仿佛並不存在一樣。
第三個虛影所壘起的牆壁非常特別。
牆壁上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混合在了一起,一種是陰冷的,另一種卻是溫暖的,二者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團無法驅散的霧氣。
羅影的瞳孔,縮了縮。
三個身影的腳下都出現了一樣的字框,和第一道的一樣。
但是字框裡面,有的地方是空的。
每一個空位都有一個淺淺的凹槽。
凹槽的四周有一些小字,用來註明缺少的是什麼。
第一個虛影,腳下的凹槽里寫著:【鐵棘獸甲】一片。
第二個虛影,腳下的寫的是:【隱霧蛛繭】一團。
第三個虛影腳下有兩行字。
上一行是:【凶災氣息】一縷。
下面的一行是:【避禍靈珀】一塊。
羅影把這三個凹槽來回看了三遍。
他明白了。
【築壘蟻】,是底子。
它天生具備壘、築、銜的能力。
這就是小玄的【銜築】本能到了極致之後的樣子,水到渠成。
可壘什麼,用什麼材料來壘,才是這條路真正的岔口。
普通的泥土、草屑堆積起來的就是一隻規規矩矩的【築壘蟻】。
【脫凡級】,同階進化。
那換成其他的料呢?
【鐵棘獸】的甲片,壘出來還只是泥牆嗎?
用隱霧蛛的蛛絲做牆壁的話,修好的城牆還能不能看得見呢?
使用避禍靈珀來築壘,再引一縷凶災之氣淬進去……那壘出來的東西,還只是一座窩嗎?
羅影全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
此時他才看明白《萬獸衍策》所繪出的圖案。
這張圖並不是一條道路。
是一棵進化之樹。
樹幹,是【築壘蟻】。
樹梢處還有三個他看不清楚的形狀。
決定這棵樹往哪個方向長的,是填進凹槽里的那塊料。
這就是複合進化真正的秘密。
同一隻螞蟻,相同的心靈,相同的銜築。
餵什麼料,走什麼路,成什麼形。
原來世家捂著的那把鑰匙,長這個樣子。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停。」
識海外頭,裹著小玄的那團白光應聲一顫。
光沒有消散。
但是向外膨脹的力量被強行制止了。
像一壺燒開的水,把壺蓋壓住了。
羅影手心出汗了。
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第一道光柱是【築壘蟻】,現在就可以進化。
進化後,小玄雖然還在脫凡級,但能更快速的提升覺醒等級,嘗試入階。
半年考核的這關,便算是過了。
束脩減半,他羅家的日子,立刻就鬆快一大截。
這條路,踏踏實實,看得見,摸得著。
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另外三道虛影上。
那三條路的盡頭,站著他還看不清的東西。
也許會更高。
也可能更遠。
羅影沉默了好久。
然後,他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小玄是誰?
這個問題,今晚上他已經親自回答過了。
它是家人。
他給它講了那條老狗的故事。
將老黑的鬃毛、爹的煙、大哥的汗水一件一件地攤放在它的面前。
他對它說,我們,認下你了。
既然認下了,就要承擔起這個責任來。
家人的路,可以走遠的,就不走近的。
更何況....
他低頭看了看那道最明亮的光柱。
【築壘蟻】這條路,它不會消失。
那道光柱穩當的立那兒,絲毫沒有要熄滅的趨勢。
它是保底,是兜底。
不管那三條路走不走得通,他都可以隨時回來邁一步。
最壞的結果就是繞個圈子回到起點,讓小玄安穩進化成【築壘蟻】。
最理想的結果就是……
羅影看著那三道虛影的時候,心裡微微一熱。
他不知道那三條路的盡頭是什麼...
但是他知道,他不想讓小玄的路,止步於此。
他要...
給小玄設計一個進化形態!
這個想法一經浮現,識海中,那三道虛影竟同時亮了一亮。
微弱的,像風中燃燒的蠟燭。
可的確亮了。
仿佛【萬獸衍策】聽到了他心中所想。
羅影看著三道凹槽,在腦子裡飛快地思考了起來。
【鐵棘獸甲】。
蒙學裡說過,這是一階鐵棘獸身上,才會出現的最堅硬的甲。
用來築牆,壘出的牆,刀砍不進去,火燒不穿。
走這條路的話,小玄後面就是一面鐵牆,擋在前頭,什麼都打不穿它。
純粹防禦。
硬。
【隱霧蛛繭】。
這是稀有御獸隱霧蛛吐出的繭絲,本身就具有遮蔽的功能。
用來築壘,壘出來的牆壁旁人連看都看不見。
小玄走這條路,往後就是一團霧,站在你眼前,你也找不到它。
純粹的隱匿。
藏。
【避禍靈珀】外加一縷【凶災之氣】。
【避禍靈珀】是什麼,蒙學裡面沒教。
但是羅影,還是能夠看出到他的不同尋常。
一個兇惡一個吉祥,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攪在一塊兒,築進同一面壁里。
趨吉避凶。
羅影的心臟好像被撞了一下。
小玄這輩子做的最多的是什麼?
藏。
裝作一條腿有殘疾的樣子,假裝僵硬,埋藏糧食。
它怕死。
它比誰都怕死。
可也正因為怕死,所以能活到現在。
一窩蟻全部死光了,就它一個還活著到現在。
裝瘸是因為怕死。
偽僵也是怕死。
埋糧更是怕死。
一輩子不肯搭完窩,也是怕死。
對死亡的恐懼已經到了骨子裡,反而熬成了一門絕活。
趨吉避凶四個字,好像是給它這一生的苟且,量身定製的一條道路。
它如果能夠築起一面趨吉避凶的屏障的話,那麼之後它所感受到的,就不僅僅是眼前的天敵。
而是,命數。
走這條路的話,小玄未必是最硬的,也未必是最隱蔽的。
但是它會是最難死的。
羅影看了第三道凹槽里的兩行字之後,心跳得越來越快。
越想,三道虛影就越亮。
萬獸衍策就像一面鏡子一樣,照出他心中種種想法之後,每一個設想都會被映射成光。
羅影慢慢退出識海。
外面白光將小玄裹住,靜靜的懸在空中。
那一團光,不進不退,像一顆按住了的心跳,等著他做最後的決定。
他並沒有馬上做出決定。
因為他還缺乏一件東西。
料。
不管走哪條路,都得有料。
無論是【鐵棘獸甲】也好,還是【隱霧蛛繭】也好,抑或是【避禍靈珀】也好,他手中一樣都沒有。
這些東西,去哪兒弄?
羅影腦海里幾乎是同時出現了三個字。
獸儲庫。
縣學的【獸儲庫】由馮教習負責管理。
裡面收納了各種各樣的獸材,專門給正經弟子調配御獸用。
馮教習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有銀錢,可來【獸儲庫】買東西。
公帳里的一分錢也不徇私。
卻可以買。
用銀子買。
但是銀子從哪裡來?
張鄉老退回的六百文錢是家庭的命根子,不能動。
馮教習給的令牌可以省下路程,但是不能省銀子。
家裡的底子,他最清楚。
爹腰傷的藥,還是欠著藥鋪的。
大哥碼頭的活停了,進項斷了。
臘肉一刀,雞蛋十幾個,紅糖一包,這是這個家眼下最厚的家當。
他掰著指頭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不出來。
這個家,出不了一分閒錢。
羅影坐在黑暗之中,望著白光之中的小玄,皺起了眉頭。
腦海里不斷回想,可以借到的人、可以求助的路一條接一條地浮現出來。
突然間,一個名字從記憶中浮現出來,沒有任何預兆。
阿晶。
羅影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名字帶著股舊味,像是壓在箱底多年的衣服,翻出來還沾著當年的氣息。
那是一樁他不願回憶的事情。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名字以及它身後的那一整段舊事按了回去。
深深的吐出一口濁氣。
心中下了決定。
先不走這條路。
他心裡頭,浮現出另一個人來。
王健。
集豐號的少東家。
一百兩眼睛都不眨的主。
上課的時候和他有過一次交流,磊落、爽快,沒有世族少爺的做派。
他不知道這份交情,夠不夠開這個口。
可眼下,這是最近的一條路。
羅影抬起頭來,望著白光中那隻安安靜靜的小東西。
他低下頭,對著白光里的小玄,輕聲道:
「小玄…相信我,我會給你挑一條最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