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副院傳承
燈芯又結了一朵燈花。
馮教習沒有去剪。
他望著那點跳動的火苗,緩緩開了口。
開口的第一句話,就不像是在說私心。
倒像是在說一道疤。
「底層爬出來的孩子.——.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我是從底層爬到這個位置的。」
「裡頭的每一道坎,我都拿膝蓋量過。」
老人的手,搭在那本厚厚的帳冊上。
手背青筋盤著,指節粗大,一看就知道,年輕時不是握筆的手。
「束脩這道坎,你過了,你知道。」
「可束脩後頭,還有獸糧的坎,靈材的坎,考核的坎。」
「還有那些帳本上記不了的坎。」
「同窗一件細布長衫,你一身補丁。
人家談笑的東西,你聽都沒聽過。
先生提問,你明明會,可你不敢答..
你怕答錯了,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是全村湊錢供你的那些人的臉。」
「這些坎,一道一道,全壓在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肩上。」
「壓垮一個,太容易了。」
馮教習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一本舊帳。
可羅影聽著,後背一點一點地繃緊了。
因為老人念的每一筆,他都對得上。
細布長衫,他見過。
不敢答的題,他沒經歷過,可李子誠經歷過..
蒙學頭一年,李子誠被先生點起來,明明背得滾瓜爛熟,愣是漲紅了臉,一個字沒說出來。
「這幾十年。」
馮教習繼續道:「泥巴地里的孩子,我幫過很多。
「9
「減免過束修的,私底下貼過獸糧錢的,雪天裡送過靴子的..
幾十年下來,我自己都記不清多少個了。」
「你猜,如今正兒八經站在潛鱗書院裡的,有幾個?」
羅影沒有答。
他答不了。
馮教習伸出一隻手。
五根手指,張開。
「不超過五個。」
「算上你。」
庫房裡靜得可怕。
五個。
幾十年。
上百個被幫過的孩子,雪天裡的靴子,私底下的獸糧錢..
最後站住的,五個。
羅影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老人核帳核了幾十年,把每一筆都記得那麼牢。
因為在那些平了的、銷了的帳目背後..
是一個又一個,半路上倒下去的孩子。
老人記帳。
也是在記人。
「我不怪他們。
馮教習像是看穿了羅影的心思,擺了擺手:「都是好孩子。」
「是六兩的束脩,攔了太多人。」
「這條路,太陡了。」
「陡到我在上頭拉,他們在下頭爬,拉著拉著...手就鬆了。」
老人說到這兒,停了很久。
然後,他話鋒一轉。
「譚雲生走之前,和我聊過你。」
羅影抬起頭。
「他在我這兒坐了半宿。」
馮教習道:「聊的全是你。你挑蟻的眼光,你護財立誓的心性,你那隻蟻進化的路數...
「他很欣賞你。」
「臨了,他跟我說,他把【奇材令】,給你了。」
奇材令。
羅影的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
那枚暗金令牌隔著衣料,貼著他的皮肉。
一龍一虎的紋路,他摸了不知多少遍。
原來它叫這個名字。
馮教習望著他按向腰間的那隻手,緩緩地道:「能讓譚雲生這樣對待的人...不多。」
「我在這書院幾十年,府學下來的學子,一茬一茬地見。」
「眼高於頂的,官氣纏身的,見得多了。」
「譚雲生不一樣。那孩子眼睛毒,心卻熱。他手裡的東西,從不亂給。」
羅影的身軀,微微一顫。
他輕聲道:「僥倖...承蒙譚師兄垂青。」
「不僥倖。」
馮教習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他是個怎樣的人,我很清楚。」
「他有私心。所以給了你奇材令。」
「有那面令牌在,十一個月後的大考,對你而言,就是走個過場。你必定晉級府學。」
「這是他替你兜的底。」
老人頓了頓。
「可我知道...他的私心,是為了大義。」
「他在賭。賭你這樣的人,走上去之後,不會變成他最厭惡的那種人。」
「這個賭,他下在你身上了。」
燈光晃了晃。
馮教習端起空了的茶盞,發現沒了茶,又擱下了。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給自己下面的話,攢一口氣。
然後,他坦然道:「我也有私心。
「我想看一個真真正正...鯉魚躍龍門,土雞變鳳凰的故事。」
「一個...我未曾做到過的故事。」
「不是話本里編的。」
「不是官面文章里寫的。」
「是活生生的,從我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老人望著羅影,一字一句:「就像你在大門口,問我的那句話。」
「生在底層的,就真該一輩子,爛在地里嗎?」
「誰又說得准,今日的無名之輩...」
「明日,不會名聲大噪呢?」
這兩句話,從老人嘴裡念出來,和羅影當日說的,一字不差。
原來那日大門口的一問,老人不光記住了。
是刻下了。
馮教習的眸中,浮起一絲追憶。
他笑了笑。
那笑意里,有幾十年前一個窮學生的影子,有雪地里一雙舊氈靴的影子,有幾十個沒能站住的孩子的影子。
最後,這些影子,都落在了眼前這個少年身上。
「我這輩子,是走不到頭了。」
「縣學副院,掌一座獸儲庫...對一個泥腿子來說,夠了,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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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總想著,在我閉眼之前..」
「能親眼看著一個,走到頭。」
老人收拾了情緒,身子往前傾了傾。
接下來的話,他說得很慢。
因為每一個字,都是要羅影往骨頭裡記的。
「考入府學,你就有了童生的身份。」
「見官不跪,免稅三年,有立族之資。」
「可我告訴你,立族之資,只是一張門票。」
「從「有資格立族「,到真正「立起一族「...中間還差兩件事。」
他舉起手,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擁有一頭二階御獸。」
「一階脫凡,是脫凡俗。二階,才算真正在這方天地里,站住了腳。」
「一族的門戶,得有一頭二階御獸鎮著。不然,你那塊族匾掛出去,三天就得讓人摘了。」
「這一件,難。」
「可它是死功夫。有糧,有靈材,有年頭,肯下苦功...總能磨出來。」
第二根手指,豎了起來。
馮教習的聲音,沉了下去:「第二件。」
「擁有一條獨特的,旁人沒有的...稀有級御獸進化鏈。」
「這一件,才是真正的天塹。」
「二階御獸,是一族的今天。」
「進化鏈,是一族的世世代代。」
「你有了一條獨一份的進化鏈,你的子孫,你的族人,一代一代,都能順著這條鏈,養出稀有級的御獸。」
「這才叫傳承。」
「這才是朝廷把進階令的份額,交到宗族手裡的底氣...人家憑的,就是這個。」
「整個黑土縣,三十幾萬人口。」
「握著獨有進化鏈的,只有四家。」
老人一字一頓:「周。吳。宋。柳。」
「三百年了。」
「就這四家。」
「三百年裡,多少人考進了府學,多少人拿到了立族之資...最後立起來的,一家都沒有。」
「因為第二件事,卡死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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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化鏈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
有人窮盡一生鑽研一族御獸,到死,連一條鏈的影子都沒摸著。」
庫房裡,馮教習的目光,緩緩落在了羅影的手背上。
落在那道琥珀色的血契印記上。
「可是,羅影。」
「你手背上趴著的...」
「就是一條。」
「【赴死蟻】,進化【避厄壘蟻】。」
「運系稀有級。整個大乾,獨一份。」
「只要你能證明,這條路可以復刻...」
老人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砸進燈影里:「黑土縣三百年不曾有過的第五家...」
「就是你羅家。」
羅影站在燈下。
他的呼吸,慢了。
血契印記上,小玄的情緒透了過來,懵懵懂懂的,只覺得主人的心跳,忽然沉了。
馮教習望著他,把這一晚所有的話,收進了最後一句里。
老人的眼睛,在燈下亮得驚人。
「我想...有朝一日。」
「「稻花村羅家「這五個字...」
「變成...「青河羅氏「。」
「到那時候,你回頭看看....
「這世上所有還在泥里爬的孩子,都會因為你,多信一件事。」
「這條路。」
「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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