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蛻龍羅影
金教習的小院，日頭爬到了竹籬上。
曬藥的匾里，紫穗草的清苦味，一絲一絲浮在暖起來的空氣里。
方才老師那句「比老夫當年快」，還有那句認命似的「四十七冊筆記搬回去看」，羅影聽著，卻沒往心裡去。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那本「書」的底細。
刺莓去核，前世的書里寫得明明白白...
漿果類果核含微毒，餵食禽畜須去核，那是編進教材的常識。
與紫穗草配伍，也不是他神機妙算，光暈相合擺在眼前，他不過是照著念了出來。
前世的知識，說到底，是凡人世界的學問。
對付刺莓、紫穗草這些尋常草木，對付脫凡級、未入階的御獸膳食，綽綽有餘...
前世兩百年的動物營養學，一套一套的實驗、配比、禁忌，碾壓這個世界口口相傳的土方子，勝之不武。
可這個世界，不止有尋常草木。
羅影在心裡，把邊界的帳，一筆一筆算了下去。
入階御獸吃的，是什麼？
李子誠院裡那槽暗金色的獸食，隱有熱氣，倒進槽里，小勇能吃出滿嘴金光...
他那日湊近看過，那裡頭的東西，他一半都叫不上名字。
有一種蜷曲的紫色根須，有一種碾碎的銀亮甲殼...
前世的任何一本書里，都尋不到它們的影子。
再往上呢？
天材地寶，靈植靈谷，御獸專屬的珍稀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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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莫說見過，聽都沒聽過。
而鑒膳術的鐵律，老師說得明白。
不認得的，照不出來。
他的「書」再厚，翻到入階這一頁，就快見底了。
老師那四十七冊筆記，記的恰恰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從尋常草木，到入階靈材，一冊一冊，全是老人一輩子用腳走出來、用嘴嘗出來的見
識。
兩本「書」，正好互補。
這門禁術在他手裡，如今只是把好用的凡刀。
想讓它成為神兵...
腦子裡的四十七冊，得從這個世界，一冊一冊，重新攢。
所以，這是門需要用一輩子去學的輔助禁術。
羅影把這個認知，安安靜靜記下。
不驕。
不躁。
路還長。
課歇，金教習端起茶，慢慢呷著。
羅影坐在蒲團上，沉默了片刻。
有個問題，他揣了兩個多月了。
從馮教習第一次說出「引龍訣」三個字起，從他在心裡給老黑排好那三步棋起...
蛻龍班，就是他全部謀劃的下一道門。
三步棋，他在心裡，又盤了一遍。
第一步，斷命提資質...吳恩師兄已經應下，只等登門看牛。
第三步，萬獸衍策定進化之路...鑒膳術到手，如虎添翼，只差把老黑的那一頁，親手推演出來。
唯獨第二步。
引龍訣。
蛻龍班，一人，一次。
這一步，卡在一道他看不見門檻的門外。
可他一直沒問。
問早了，像伸手要。
一個剛拜師幾天的弟子，張口就打聽全書院最金貴的去處，像什麼話。
如今，拜了師，老師連安身立命的禁術都傾囊給了。
師徒之間。
該問了。
羅影抬起頭，輕聲開口：「老師。」
「蛻龍班的門檻......是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
金教習端茶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眼皮，很認真地，望向羅影。
那目光里沒有意外。
倒像是......等這一問，等了很久。
他不答。
反問：「你認為...蛻龍班，是個什麼地方？」
羅影認真地，思索起來。
蛻龍班六人，他已識得三人。
秦峙。程子訓。吳恩。
三張面孔，在腦海中一一過。
他們的共同點，是什麼？
家世？
不對。
秦峙出身柳家，吳恩出身吳家...
可秦峙守著一隻人人斷言廢了的隼，在獸儲庫外蹲了一年，蹲到滿書院都當笑話看。
吳恩頂著吳家的姓，卻拒了族裡排到三年後的安排。
把接他去府城的馬車攔在大門口，硬是憑自己，考進了潛鱗書院，考進了蛻龍班。
程子訓，更是睡橋洞討飯出身，連家都沒有。
家世這條線，串不起這三個人。
天才？
或許是。
三人皆是各屆翹楚。
可......天才，書院裡從來不缺。
歷屆的頭名，各家的麒麟兒，擠破頭也進不去蛻龍班的，大有人在。
周孟那樣三代御獸師的底子，提起蛻龍班，也只有仰望的份。
而且，能讓老師這樣鄭重其事地反問...
答案，一定不會這麼簡單。
羅影把三個師兄的樣子，又細細過了一遍。
不看他們的出身。
不看他們的名次。
只看，人。
程子訓，把一人一次的引龍訣，給了那隻五文錢三隻的信風雀。
滿蛻龍班笑他糟蹋造化，他端著酒，就一句...
它陪我睡橋洞的時候，可沒挑過我的資質。
秦峙，為了一隻進化無望的隼，守了一年，守到它振翅。
至今還惦記著哥哥留下的來福，拜師那日臨走，還低聲問他，來福那邊，有進展了？
吳恩......吳家獸比人貴，是獸御人的門風。
可小執伏在他肩頭，讀心術里那聲吱叫，他至今記得。
我小執，只為吳恩而活！
那不是主僕。
那是把命交給彼此的...
家人。
羅影的心裡，咔的一聲，一條線串起來了。
他抬起頭，最終，脫口而出：「程子訓師兄，將引龍訣，給了雀。」
「秦峙師兄，對他的獸，一直不離不棄。」
「吳恩師兄的小執，說，只為吳恩而活...
」
「蛻龍班的師兄...
「他們，對御獸，都極好！」
金教習微微點頭。
「不錯。」
他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把這道門檻，揭了個透：「蛻龍班...是一個既看御獸和御獸師的天賦，又看御獸師和御獸羈絆的地方。」
「天賦，定的是值不值得教。」
「羈絆，定的是......教不教得成。」
「這無關葉院長的個人喜好。」
「而是引龍訣本身...施展的前提，就必須是御獸對御獸師，懷著無條件的信任。」
「引龍訣，引的是御獸血脈深處沉睡的東西。
施術之時，御獸的血脈門戶大開，命脈懸於一線...
那一刻，它若對主人有半分疑，半分懼，半分保留..
」
「血脈便會本能地閉合。」
「術，成不了。」
「獸，還要受反噬。」
金教習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十幾年前，有個天才，老夫就不提名字了。
人是甲等天賦，獸是稀有級，資質樣樣拔尖，滿院都當他必進蛻龍班...」
「引龍訣試授那日，他的獸，血脈門戶開到一半。」
「閉了。」
「獸臥床三個月。他從此，與蛻龍班無緣。」
「事後葉院長只說了一句...他餵它的每一口食，都記在帳上。獸，嘗得出來。」
羅影安靜地聽著。
心裡，某一處，輕輕落了地。
他想起斷後那日，小玄面朝獸潮，須立得筆直，那聲怯生生卻清清楚楚的...到了，我的，到了。
想起獸潮壓至十丈，它半分沒退。
家人，在後面。
這一次，不躲了。
獸，騙不了人。
「所以...」
金教習看著羅影，目光緩和了下來：「你問，蛻龍班的門檻是什麼？」
「無論是天賦，還是羈絆...
「你，早已滿足了啊。」
說到這裡。
金教習轉過身，從案頭的一摞文書底下，抽出一份名單。
然後，隨手丟到羅影手裡。
動作隨意得很。
像丟一份尋常的課業。
羅影下意識接住。
紙不厚，一頁。
他展開。
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
最上頭，是三個大字。
蛻龍班。
底下，一個名字。
墨跡遒勁，寫著...
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