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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老黑返祖,馱歲之牛(四合一章節)

2026-10-17 15:22:45 作者: 愛穿女僕裝

  金色,自老黑的瞳孔深處,緩緩浮起。

  低吼未歇,異象再變。

  老黑周身的皮毛之下,隱隱有金色的紋路亮起,如大地的脈絡,緩緩流轉。

  一道,兩道,自四蹄向脊背蔓延,古老蒼茫。

  那紋路的走向,不似任何術法的軌跡......

  倒像是犁溝。

  一壟一壟,深深淺淺,刻在皮毛之下的犁溝。

  羅影雙掌覆在它的額頭上,識海轟然一震。

  一股洪流般的感覺,順著掌心湧進來。

  那不是力量。

  是歲月。

  沉甸甸的,一層壓著一層的歲月。  十五個春耕,十五個秋收,無數個晨昏......

  全從那層粗糙溫熱的皮毛底下,漫過他的掌心。

  葉院長立在陣外,沉聲道:

  「血脈回溯,開始了。」

  「返祖,是血脈往回走。」

  「先祖沉睡在血脈的最深處。要抵達最深處,必先穿過它自己的一生。」

  「返祖之路......」

  「就是倒著,把這一生,重新走一遍。」

  話音落下。

  老黑周身的金紋大亮,光影自它的身體裡浮出,在半空中緩緩鋪開。

  如一卷倒著展開的畫。

  滿場的人,都看見了。  周擎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宋璃合上了書。

  連昏睡的小執,都在吳恩懷裡動了動。

  它的一生,開始倒著放。

  光影里,最先亮起的。

  是喜慶的紅綢。

  牛棚上掛著的紅布,食槽里堆尖的精料,院子裡人來人往的喜氣。

  有人往它的角上系紅綢,它一動不動地任人系。

  系完了,還偏過頭看了看,像在照鏡子。

  一頭母牛被牽進院來。

  那是青丫。

  老黑侷促地立在一旁,尾巴都不知道往哪兒甩。  挪一下蹄,又站定,再挪一下,又站定......

  一頭老實了一輩子的牛,頭一回不知所措。

  畫面一轉。

  一隻濕漉漉的小牛犢,顫巍巍地站起來。

  那是墨墨。

  它四條小腿抖得像風裡的秧苗,摔了一跤,再爬起來,撲進它懷裡。

  老黑低下頭,一遍,一遍地舔它。

  舔得那麼慢,那麼輕,像怕舔壞了。

  光影里,有它的心聲。

  順著血脈之橋,流進羅影的識海,也輕輕迴蕩在滿場的術光里。

  溫溫吞吞的,帶著泥土味的聲音:

  「......俺也當爹了。」  「影子說到做到。」

  陣外,周擎張著嘴:

  「給牛......娶媳婦?」

  沒人笑。

  一個人都沒笑。

  給一頭老牛娶親,擺在別處是笑話......

  可配著眼前這光影,配著那頭舔犢的老牛,誰也笑不出來。

  那不是笑話。

  那是一句諾,落了地。

  光影再轉。

  是無數個清晨的山道。

  春天的晨霧,夏天的露水,秋天滿道的落葉,冬天呵出的白氣......  一頭老牛馱著一個背書的少年,慢悠悠地走。

  少年在它背上念書。

  念錯了,它就哞一聲。

  少年低頭看書,它就自己挑路,坑窪的地方繞著走,怕顛著背上的人。

  下雨了。


  少年把蓑衣披在它背上,自己淋著。

  它急得直甩尾巴,少年按住蓑衣不讓掉,一人一牛在雨里,僵持了半條山道。

  最後是少年拗不過它,把蓑衣扯回來,一人一半,遮住個囫圇。

  放學晚了。

  它就在蒙學外的老地方臥著等。

  一等一個時辰。

  天黑了,起風了。  它把身子換個方向,擋著風口繼續等。

  石階上下來的學子一個一個,它都不看。

  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它才慢騰騰地站起來,走過去,把腦袋湊上去蹭一蹭。

  陣外,圍觀的學子堆里,忽然有人失聲:

  「蒙學外......那個位置......」

  「我見過它!我天天路過,見過這頭牛!」

  「就臥在西牆根......我還當是誰家走失的......」

  那頭臥在牆根的老牛,心聲絮絮的:

  「馱影子上學的道,俺閉著眼都能走。」

  「那是俺這輩子......走得最有勁的道。」

  光影更深。

  畫面舊了,顏色淡了。  它馱著的孩子,換了一個。

  是少年時的羅川,虎頭虎腦。

  騎在它背上掏鳥窩,掏著掏著摔下來,它慌忙用脖子去接,接了個正著。羅

  川抱著它的脖子哈哈笑,它馱著這個小禍害,認命地嘆了口氣。

  再往前。

  羅長庚還沒白頭。

  牽著它開荒,一人一牛,從日出犁到日落。

  漢子喊號子,它就下力,漢子直腰喘氣,它就停下等......

  一壟一壟,把荒坡犁成了田。

  犁完最後一壟,羅長庚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從懷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半,塞進它嘴裡。

  災年。

  全家的粥都稀得照見人影。  夜裡,羅長庚卻蹲在牛棚里,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偷偷往它的槽里多添了一把豆子。

  添完,拍拍它的腦袋,嘆口氣走了。

  它把豆子拱到槽邊,沒捨得吃。

  第二天羅長庚看見,紅著眼眶罵它,畜生,讓你吃你就吃......

  它病過一場。

  小小的羅影和羅川,輪流守在牛棚里,一守一宿。

  小羅影困得直點頭,還攥著它的耳朵不撒手,嘴裡迷迷糊糊念叨,老黑你快好......

  它燒得迷迷糊糊,還伸出舌頭,把那隻攥著它耳朵的小手,舔了舔。

  心聲:

  「他們家的日子緊。」

  「可俺的槽里,從來沒空過。」

  光影的盡頭。  是十五年前。

  一頭怯生生的小牛犢,被年輕的羅長庚牽進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很窮,籬笆是歪的,屋頂的茅草缺了一角。

  小牛犢怯怯地立在院當中,四條腿都在抖。

  它剛離開娘,走了很遠的路,這裡的一切都是生的......

  羅長庚蹲下來,拍著它的腦袋,笑:

  「往後,你就是俺家的人了。」

  小牛犢懵懵懂懂,哞了一聲。

  心聲,很輕:

  「從那天起......」

  「俺就是羅家的人了。」

  「一天,都沒後悔過。」  滿場,寂然。

  周擎仰著頭,用力抹了把臉:

  「......進沙子了。」

  他想起周家祠堂後的那片碑林。

  上過陣的老獸,走了立碑,碑上刻著功勳......

  爺爺說過,獸是袍澤,碑是良心。


  眼前這頭牛,沒有碑。

  它的碑,是那一壟一壟的田,是那條走了許久的山道,是那六兩束脩......

  吳恩抱著懷裡昏睡的小執,下巴抵在猴兒的腦袋上,一言不發。

  小執在他懷裡,睡得很沉。

  他忽然想,將來小執老了,他會怎麼辦......

  想到這,他把懷抱收得更攏了些。  宋璃立在原地,手裡的書卷,不知何時已經垂到了身側。

  那本從不離手的書,垂著,頁腳被風掀起,她也沒管。

  程子訓輕聲嘆:

  「一頭牛的一生......就是一家人的家史啊。」

  他袖中的信風雀探出頭來,望著那片光影,安安靜靜的,沒有叫。

  秦峙攥著拳,指節發白。

  守過廢隼的人,最懂這種守。

  只是他守了兩年。

  這頭牛,守了十五年。

  柳棲遲別過臉去,望著別處。

  只有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光影行至盡頭,血脈回溯,即將觸及最深處。  異變,陡生。

  老黑周身的金紋,驟然一暗。

  柳棲遲猛地轉回頭,死死盯著老黑的軀體,臉色變了:

  「不對......」

  「它的生機......」

  她搶上兩步,看得更真。

  看它金紋明滅的頻率,看它四蹄下意識的虛浮,看它喉頭那一下壓不住的滾動......

  她的聲音,都緊了:

  「油盡燈枯......這不是還剩兩年的底子!」

  葉院長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他望著術光中那頭老牛,緩緩道出了滿場最不想聽的話:

  「壽數兩年......是把它當一頭'榮養的牛'估的。」  「孫獸醫斷得沒錯。

  往後不下地,不馱重,好草好料地養著......

  熬兩年,熬得到。」

  「可它這一身勞損,十五年的虧空,全淤在了根子上。」

  「方才淬靈洗出的濁氣,你們都看見了。

  那樣的淤積,早把生機的根,蝕空了。」

  「榮養,是慢慢燒。」

  「返祖,是一把火。」

  「它這盞燈......」

  「實則,只剩幾個月了。」

  羅影雙掌覆在老黑額上,整個人僵住了。

  幾個月。  他謀了大半年,自以為從容。

  淬靈、斷命、引龍訣,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他甚至還想過,大考完再施術也來得及,將養的日子往後排一排也使得......

  哪一步,他都留了餘地。

  哪一步,他都以為來得及。

  原來他不是從容。

  他是差一點。

  就來不及了。

  若不是葉院長說今日就施。

  若不是秦峙連夜改票。

  若不是柳師姐山道上那句「我同意」.....

  羅影的後背,一片冰涼。  血脈的最深處,就在眼前。

  那扇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門,已經開了一道縫。

  縫隙里,透出洪荒般蒼茫的氣息。

  先祖,就在門後。

  葉院長疾聲道:

  「最後一程......返祖需燃血脈為腳力!」

  「老黑......撐住!」

  金紋,奮力再亮。

  亮了一瞬。

  又暗了下去。


  再亮。

  再暗。  像一盞燈油見底的燈。

  芯子還在,火還想燒。

  可油,沒有了。

  十五年的犁溝,十五年的重軛......

  它的油,早就一滴一滴,澆進了羅家的田裡。

  就在滿場屏息之際。

  羅影的識海里,忽然傳來了老黑的心聲。

  很輕,很慢,像它一貫溫溫吞吞的樣子:

  「影子。」

  「別燒了。」

  「俺夠了。」

  羅影的心,猛地揪住。  心聲絮絮,還是那股泥土味的知足:

  「俺這一輩子......」

  「進了個好人家。拉了十五年犁,沒挨過一鞭子。」

  「槽里沒空過。災年有豆子,病了有人守。」

  「馱著你上學,看著你出息。」

  「滿縣城的貴人都來給你道喜......俺在棚里都聽見了。」

  「你還給俺娶了媳婦......俺都當爹了。」

  「娃還小。」

  「俺還沒教它認犁呢。」

  「夠了。」

  「真的夠了。」

  「這最後一程,腳力不夠......那就不走了。」  「門後頭是啥,俺不惦記。」

  「俺惦記的,都在家裡。」

  「別為俺,再燒你的東西了。」

  「俺就想......回家。」

  「陪著娃,陪著你們,把剩下的日子......」

  「過完。」

  識海中,那扇門前。

  老黑的血脈,安安靜靜地,停下了。

  在那道透著洪荒氣息的門縫前,站了一息。

  然後,轉過身。

  往回走了。

  一步,一步,溫溫吞吞的,像每一個收工的黃昏,它從田裡往家走的樣子。  它自己,鬆開了。

  不是敗。

  是它掂量了一輩子的力氣,掂量了這最後一程的價錢......

  然後像它做過的每一個決定那樣,溫溫吞吞地,選了家。

  金瞳,緩緩褪去。

  金紋,寸寸熄滅。

  光影散盡,異象全消。

  場上,只剩一頭溫溫吞吞的老牛,安安靜靜地站著。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看著僵在原地的羅影。

  湊過來,用大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

  蹭得很輕。  像在說,別難受。

  還是它安慰他。

  十五年了,一直是它安慰他。

  小時候他挨了罵,蹲在牛棚里哭,是它把腦袋湊過來。

  第一次大考前夜,他緊張得睡不著,跑去牛棚,是它把腦袋湊過來......

  今天,它把自己的路停在了門前,回過頭。

  第一件事。

  還是把腦袋湊過來。

  滿場,死寂。

  周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卻一個字說不出。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刻憋得臉通紅......

  他想罵天道不公,想吼一句憑什麼,可對著那頭安安靜靜蹭著主人的老牛,什麼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它自己都不怨。

  外人,怨什麼?

  吳恩把懷裡的小執,抱得更緊了。

  宋璃垂著眼。

  她的帳本上,那欄「命里欠的」底下,此刻多了一行她算不出數字的帳。

  一頭牛,掂量了自己的命,選了家。


  這筆帳,天下的算盤,都撥不動。

  程子訓望著那一人一牛,第一次,沒有話。

  大師兄的溫和,此刻半個字都遞不出去。

  柳棲遲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方才那兩步搶得有多急。

  油盡燈枯......  這四個字,她太熟了。

  熟到一眼就認出來。

  熟到心口發涼。

  羅影抱著老黑的腦袋,一動不動。

  額頭抵著它的額頭。

  一如十五年裡的無數次。

  掌心下,那層皮毛還是溫的,粗糙的,帶著草料和泥土的氣味......

  十五年,都是這個氣味。

  良久。

  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

  葉院長望著那一人一牛,輕聲開口:

  「天無絕人之路。」  滿場的目光,霍然抬起。

  老人頓了頓,目光深深地落在羅影身上:

  「就看你......」

  「願不願意嘗試。」

  滿場的目光,聚在葉院長身上。

  羅影抱著老黑的腦袋,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還壓著方才那場功虧一簣的澀,可這一句話...

  像一根繩,把沉下去的人,又拽住了。

  「院長,請講。」

  葉院長負手,走到老黑跟前。

  老人沒有急著說話。

  他仔細端詳著這頭溫溫吞吞的老牛。  看它的角,磨痕層層,雙角缺了兩塊。

  看它的蹄,蹄殼厚得像老樹皮,那是十五年田埂路磨出來的。

  看它塌下去的脊背,看它那雙又恢復了渾濁溫吞的眼睛......

  老黑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往羅影身後縮了縮。

  一頭能拒絕先祖之門的牛,怕生。

  葉院長看了很久,緩緩開口:

  「黑水牛。」

  「很古老的獸種。」

  「古老到......全朝各地,田間地頭,處處都有。

  犁地的,馱貨的,拉磨的......」

  「太常見了。常見到,沒有人正眼看過它們。」

  周擎撓了撓頭。  黑水牛,他家的貨棧里就拴著七八頭,馱甲械的。

  買的時候論個頭稱斤兩,跟買柴火差不多......

  宋璃心裡也過了一遍帳。

  黑水牛,市價六到十兩,看牙口。

  牛市上最賤的一檔,帳冊里連單列一欄都不配,歸在「雜畜」里......

  「御獸師的眼裡,它是最沒出息的獸。」

  葉院長繼續道:

  「資質蛻凡,進化體【鐵角蠻牛】...資質依舊還是蛻變級。

  基本上一輩子就是一頭牛。」

  「獸譜上,它的那一頁,千百年沒添過一個字。」

  「歷代修譜的人,翻到那一頁,都是直接掀過去的。」

  葉院長頓了頓,回頭看向羅影,眼神意味深長:  「可你......」

  「錯打錯著,恐怕是......選對地方了。」

  滿場不解。

  選對了什麼地方?

  一頭進化無途的牛,返祖都功虧一簣了,還能選對什麼?

  葉院長沒有解釋。

  他望著老黑,忽然道:

  「老夫再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周擎小聲嘀咕:「院長今日怎麼淨講故事......」

  被吳恩一肘子搗住。


  葉院長在老黑身旁的石階上坐下。

  一院之長,就那麼坐在石階上,坐在一頭老牛旁邊,衣袍垂在青磚上也不管,像一個尋常的說書老人。  老黑嚼著甘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老人也看了它一眼。

  一老一牛,倒像認識了很多年。

  「上古之時,有個山坳里的村子。村裡有戶人家,養了一頭牛。」

  「牛很普通,黑毛,彎角,幹活勤懇。」

  「春天犁地,秋天馱糧,跟天下所有的牛,沒有半點不同。」

  「怪就怪在......」

  葉院長的聲音,慢了下來。

  「這家人的爺爺死了,牛還在。」

  「爹死了,牛還在。」

  「兒子老了,牛......還在。」

  「村里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村口的樹粗了三圍,墳地里的碑立了一排又一排......  牛棚里那頭牛,還是那頭牛。」

  「毛色不褪,牙口不老。」

  滿場的呼吸,輕了。

  羅影抱著老黑的手,不自覺地收攏了些。

  「村里人怕了。」

  「活了三代人的牛,還能是牛嗎?

  有人說它是妖,是精怪,是山裡的東西借了牛皮......要引來災禍的。」

  「聚眾要殺它。」

  「火把都點起來了,幾十號人,圍了牛棚。」

  「是這家人,一代一代,拿身子護著它。」

  「頭一回,是那家的爺爺。

  老頭子拄著鋤頭橫在牛棚門口,說,它是俺家的牛,俺看著它長大的,誰動它,先動俺。」  「第二回,是那家的爹。

  漢子把三個娃都推進屋裡,自己抄著扁擔守了一夜,說的還是那句話。」

  「它是俺家的牛。俺爺爺說了,它是家裡人。」

  「誰動它,先動俺。」

  「一代人這麼說。」

  「兩代人這麼說。」

  「三代人,還這麼說。」

  「村里人,到底沒動成。」

  周擎聽到這,喉嚨里悶悶地哼了一聲。

  這段他懂。

  周家護老獸,也是這麼護的。

  「日子久了,村里人又發現了第二樁怪事。」  「這頭牛,馱過這家每一代的娃。

  娃騎在它背上長大,它馱著他們上山、趕集、看田......」

  「而凡是它馱過的人......」

  「個個長壽。個個少病。一輩子無災無難。」

  「別家的娃出痘,這家的娃不出。

  別家遭了瘟,這家繞著走。

  山洪沖了半個村,這家的田埂,偏偏就高那一線......」

  「這家人,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長壽之家。

  爺爺活到九十,爹活到九十五......」

  「提親的人踏破門檻,都想沾這家的福。」

  「村里人漸漸傳開一句話。」

  葉院長壓低了聲音:  「那頭牛馱走的,不是人。」

  「是人身上的......歲。」

  「它把這家人歲月里的病、災、勞苦......」

  「一年一年,馱在了自己背上。」

  羅影的心,重重一跳。

  馱在了自己背上......

  他低頭,看著懷裡老黑塌下去的脊背。

  那道脊背,馱過他,馱過大哥,馱過全家的糧......

  淬靈術洗出來的濁氣,一縷一縷,黑的,滯的......

  他忽然覺得,那些濁氣,好像不只是勞損。

  「這家人丁,終究是敗了。」


  葉院長的聲音,沉了下去。  「天災,兵禍,走的走,散的散......

  兒孫們一個個離了村,去了遠處,有的沒了音信,有的客死他鄉......」

  「到最後一代,只剩一個孤老頭子,和這頭牛。」

  「一人,一牛,守著一個空院子。」

  「老人臨終那夜,牛臥在他的床前。」

  「油燈快盡了,老人摸著它的腦袋,絮絮地說話。」

  「他說,你馱了俺家九代人。」

  「俺小時候騎你,俺爺爺小時候也騎你......你馱著俺家,走了兩百年。」

  「俺走了,往後沒人給你添草了。」

  「你走吧。找個好人家。」

  「你這麼好的牛......哪家不要?」

  葉院長停了停。  「牛不走。」

  「老人咽氣那晚......」

  滿場,落針可聞。

  連老黑都停了嚼草,抬起頭,溫吞地望著講故事的老人。

  「牛把老人馱上了背。」

  「像馱過這家每一代的娃那樣,穩穩地,馱上了背。」

  「走進了深山。」

  「村里人再也沒見過它。」

  「許多年後,有採藥人進山,在最深處,發現了一塊石頭。」

  「石頭的形狀......是一頭臥著的牛。」

  「臥得安安靜靜,四蹄收在身下,頭微微低著,朝著一個方向。」

  「石頭旁邊,是一座墳。」  「墳頭的草,四季常青,百年不枯。

  冬天落了雪,滿山都白了,獨獨那座墳頭,青著。」

  「像有什麼東西,還在給那座墳......擋著歲月。」

  「後人這才明白......」

  葉院長的聲音,低了下去:

  「它不是不老。」

  「它是把家裡人的歲數,馱在自己背上。

  家裡還有一個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等最後一個家人走了......」

  「它把自己剩下的歲數,全馱給了那座墳。」

  「守冢百年。」

  「化石為伴。」  「古籍上,給這頭牛記了個名字......」

  「馱歲牛。」

  「品級......」

  老人抬起眼。

  「異獸級。」

  異獸級!

  周擎騰地站了起來:

  「異獸級?!」

  「整個黑土縣......就院長您那頭是異獸級!」

  「四大家全加起來,一頭都沒有!」

  吳恩的眼睛眯了起來,聲音都變了:

  「縣衙......聽說也就'可能'有一頭,誰都沒見過。」  「府城的大人物下來巡視,各家把鎮族的二階都請出來撐場面......也沒聽說誰家亮過一頭異獸。」

  宋璃的心算,罕見地停擺了。

  異獸級。

  在她的帳冊里,那是「無價」那一欄。

  不流通,不交易,有市無價......

  宋家幾代人的帳本上,這一欄永遠是空的。

  爺爺說過,異獸不是財貨。

  異獸是鎮族之器。

  程子訓喃喃:

  「二階蛻真,是縣裡的頂......」

  「異獸級......是頂上的頂。」

  秦峙沒說話。  他只是看了看那頭又低頭嚼草的老牛,又看了看自己肩頭的隼。

  隼也在看那頭牛。

  葉院長點頭:

  「馱歲牛,古籍里只有零星幾筆。很快就失傳了。」

  「千百年來,無人知道它是從什麼獸進化來的。」

  「有人猜是上古異種的孤裔,有人猜是山神座下的靈物......猜什麼的都有。」

  「沒人想得到。」

  「誰能想到......這樣一頭異獸,前身竟是天下最普通、最不起眼、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的......」

  「黑水牛。」

  「其實道理,說破了很簡單。」

  老人環視滿場,最後,目光落在羅影身上。

  「黑水牛太平凡了。」  「誰會給一頭耕牛,餵淬靈的術?」

  程子訓心裡一動。

  淬靈術,他的獨門。

  傳給羅影那日,他只當這師弟是要用在什麼了不得的獸身上......

  「誰肯為一頭耕牛,請斷命的禁術?」

  吳恩抱著小執,垂了垂眼。

  斷命折獸力,小執施完術到現在還沒醒......

  若不是羅影,若換個人來求他,為一頭牛?

  他一個字都不會聽完。

  「誰捨得燒自己的命格之橋,為一頭牛施引龍訣?」

  滿場,靜了。

  在場的哪一個不是天驕?  哪一個手裡沒捏著幾樣別人求不來的東西?

  可他們捫心自問......

  為一頭牛?

  誰都不會。

  不是心狠。

  是這道題,壓根不會出現在他們的人生里。

  耕牛是耕牛,御獸是御獸,兩個世界的東西......

  只有一個從泥巴地里走出來、被一頭牛馱進書院的人,才會把這兩個世界,走成一條路。

  「引龍訣千金難求,天驕們留著給自己的愛獸。

  禁術傷身,誰肯為一頭牛折損?

  淬靈術費時費力,餵牛?傳出去是笑話......」

  「千百年來......沒有一個人,肯為一頭耕牛,做到這個地步。」  「所以這條路,斷了千百年。」

  葉院長望著羅影,一字一字:

  「直到今日。」

  「老夫說你錯打錯著,選對了地方......」

  「錯的是,你不知道這條路。」

  「對的是......」

  「天下若真有人能走通它,也只能是你這種人。」

  羅影怔怔地聽著。

  滿場的目光,在他和老黑之間,來來回回。

  葉院長站起身,走回場中:

  「現在,把故事對回來看。」

  「馱歲牛的道,不在'力',在'守'。」  「它的長生,不是為自己活。是家裡還有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再看你的老黑......」

  老人抬起手,一樁一樁,數:

  「馱你上蒙學三年,風雨無阻......這是馱。」

  「馱你大哥掏鳥窩,摔下來用脖子去接......這是馱。」

  「馱著你全家的生計走了十五年,把勞苦淤進自己骨頭縫......這是馱。」

  「災年捨不得吃槽里的豆子。

  病中還要舔守夜娃娃的手。

  塌了腰,硬扛完最後半畝地才肯趴下......」

  「它這一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馱歲'的雛形。」

  「它沒學過。沒人教過。」

  「是它的血脈里,本來就淌著這個。」  「而方才,返祖的最後一程......」

  葉院長的目光,落在老黑身上,聲音緩了下來。


  「它鬆開了。」

  「你們都當它是腳力不濟。」

  羅影已把老黑的心聲,告訴了眾人。

  「可你們再想想它說的話......」

  「俺就想回家,陪著娃,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這句話......」

  葉院長一字一頓:

  「恰恰就是馱歲牛這條血脈,最純正的心音。」

  滿場,霍然一震。

  「故事裡那頭牛,家裡還有一個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你的老黑,油盡燈枯之際,惦記的是回家陪娃......」

  「一模一樣。」

  「它不是沒資格返祖。」

  「是引龍訣引它走的那條路......燃血脈,拼力量......根本不是它的祖!」

  「引龍訣引的,是獸血脈里的'龍'。可它的血脈里,睡著的不是龍。」

  「是一頭守了九代人的牛。」

  「它的祖,不在血脈的'深處'。」

  「在'守'的深處。」




  「不是放棄。」

  「是它的血脈,在拒絕一條錯的路。」

  眾人齊齊望向那頭溫吞的老牛。  它正低著頭,慢悠悠地嚼著秦峙添的甘草,嚼得不緊不慢,渾然不知滿場的驚濤駭浪。

  原來它那句「俺夠了」。

  不是認命。

  是一頭馱歲牛的血脈,在說它自己的道。

  周擎望著它,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方才他還在心裡替它委屈,替它不甘......

  原來人家根本不需要。

  人家的道,比他們所有人想的,都深。

  宋璃望著那頭牛,心裡那本帳,徹底合上了。

  無價那一欄,今日頭一回,有了個影子。

  羅影抱著老黑的腦袋,心口滾燙。

  它想回家陪家人的心愿。  不是終點。

  是入口。

  他猛地抬頭,聲音發緊:

  「院長......」

  「這條路......怎麼走?」

  滿場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柳棲遲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最前排。

  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點羅影從未見過的光。

  她甚至比羅影,還先半步屏住了呼吸。

  葉院長站起身,撣了撣衣袍。

  迎著滿場的目光,緩緩說出了一句話:

  「進化成馱歲牛的辦法......」  「老夫,有。」

  滿場屏息。

  羅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失傳千百年的路。

  斷了千百年的道......

  這位院長說,他有辦法。

  葉院長卻沒有直接說辦法。

  他負著的手,緩緩收回身前,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

  這個動作,讓滿場都跟著他靜了下來。

  他先說了另一番話:

  「但在說辦法之前......老夫先把話放在這裡。」

  「只要這個辦法的前提能滿足......」  「老夫,會傾盡潛鱗書院的全力,去幫你。」

  「藥材,秘術,儀程,人手......班裡有的,全都壓上。」

  「哪怕......」

  他環視六位弟子,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

  「耽擱你們幾日的課程。」


  傾院之力。

  這四個字從一院之長嘴裡說出來,分量滿場都掂得出。

  大考在即,課程環環相扣,一天都停不得......

  這話是葉院長自己說的,就在今天早上,就在那間堂屋裡。

  字字千鈞,擺在羅影入班的路上,逼得他挨家挨戶去討票。

  如今,他自己推翻了。

  為一頭牛。  周擎頭一個跳起來,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耽擱什麼耽擱!這叫正事!」

  「課天天有,異獸級整個黑土縣幾百年出一頭!」

  吳恩換了個抱猴的姿勢,語氣懶懶的:

  「我的課,本來也不愛上。」

  嘴上這麼說,他把懷裡昏睡的小執往上攏了攏,站得比誰都近。

  宋璃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卷,然後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只說了四個字:

  「帳,算得過。」

  異獸級的牛,前途無量。

  蛻龍班傾力相助的這份「投入「,將來的「回報「無法估量......

  這一次,她的算盤和情義,撥出了同一個數。

  這樣的帳,最好算。  撥得也最痛快。

  程子訓撫了撫袖口,溫和一笑:

  「影子的事,就是班裡的事。」

  秦峙沒說話。

  他只是走到水桶邊,蹲下身,往老黑的水裡,又添了一把甘草。

  添完,順手把桶往老黑嘴邊推了推。

  推得很輕。

  柳棲遲靜靜立著,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點頭。

  葉院長看著這六個弟子,眼裡掠過一絲欣慰。

  隨即,老人的臉色,正了:

  「你們要明白老夫為什麼下這個本。」

  「若是真成了......」  「那是一頭異獸級的御獸。」

  「整個黑土縣數百年,頭一頭憑'養'養出來的異獸。」

  「縣誌要單開一頁記錄此事。

  府城要來人。

  這條斷了千百年的進化之路,要從我潛鱗書院,重新接上......」

  「往後天下人再修獸譜,黑水牛那一頁,要從咱們這裡,添上第一筆。」

  「前途,無量。」

  「但是......」

  葉院長話鋒一沉。

  他抬起手,虛虛往下壓了壓。

  滿場剛熱起來的血,被這個手勢,按住了。

  「成功的機率......」  「只有三成。」

  三成。

  滿場安靜下來。

  方才還熱著的氣氛,被這兩個字,澆涼了一半。

  三成,就是十次里,敗七次。

  周擎臉上的興奮,僵住了。

  宋璃的眉,蹙了起來。

  羅影的手,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他上前一步:

  「院長,前提是什麼?」

  葉院長深深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羅影意識到,接下來的話,恐怕比「三成「還重。  老人抬起手,撫了一把頜下的短須。這個滿書院都熟悉的小動作,此刻做得極慢。

  然後,一字一字:

  「血契。」

  「你,血契老黑。」

  血契。

  羅影知道。

  御獸師與獸最深的契約。

  尋常的契約,解得開,換得掉......

  血契不能。

  以血入血,一契定終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尋常人不立血契。

  因為命連著命。  獸死,人重傷。

  人亡,獸隨隕......

  天下的御獸師,愛獸再深,選擇血契這一步的,都是慎之又慎,萬中無一。

  「馱歲牛的道,你們都聽明白了。'家裡還有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葉院長踱了兩步,走到老黑跟前,垂眼看著這頭臥著的老牛:

  「它的血脈要醒,靠的不是力,是'羈絆'。」

  「羈絆越深,血脈燒得越旺。」

  「尋常的契約,連的是'主僕'。不夠。」

  「朋友之情,家人之義......情義再深,隔著兩副皮囊,血脈夠不著。」

  「唯有血契。」

  「以血入血,以命連命。」

  「把你的命,和它的命,擰成一股繩......」  「讓它的血脈,真真切切地'摸'到它要守的人。」

  「這,才是點燃馱歲血脈的火種。」

  「但是,羅影......」

  葉院長轉過身來。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慢到每一個字,都像在秤上過了一遍。

  「你聽清楚了。」

  「老黑油盡燈枯,生機見底。血契一立,命連著命......」

  「進化之路上,它的生機不夠燒......」

  「就會燒你的。」

  「折損你的壽命。」

  滿場,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擎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咯咯作響。

  程子訓的臉色,變了。

  「折多少?」

  葉院長緩緩搖頭。

  老人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羅影。

  他背過身去,望著場外的天。暮雲沉沉,壓著書院的飛檐。

  像是不忍。

  「不知道。」

  「運氣好......十年,二十年。」

  「運氣不好......」

  「三十年。四十年。」

  「甚至......老夫不敢再往下說。」  「而這一切,還只換來三成的成算。」

  「三成成了,皆大歡喜。」

  「七成敗了......」

  老人的聲音,落得極沉:

  「你的壽命,照折不誤。」

  「折出去的歲數,敗了,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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