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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院長舉薦,獲得資格

2026-10-17 15:57:15 作者: 愛穿女僕裝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二十二日。

  傍晚,羅影蹲在院子裡的石槽邊給來福洗泥。

  百途坪里沾的灰,幹了以後結成一層硬殼,嵌在來福的毛縫裡,怎麼抖都抖不掉。

  來福趴在石槽沿上,四條腿耷拉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羅影拿著一把粗毛刷,順著毛一下一下地刷。

  灰水流進石槽里,渾濁得像刷了一天碗。

  小玄伏在旁邊的台階上,城壘上那道新磨痕還沒完全癒合。

  它的觸鬚搭在台階邊緣,時不時朝來福的方向晃一晃。

  水涼,來福打了個哆嗦。

  羅影把毛刷換了個方向,手上的力道輕了些。

  「忍一忍。」

  「剩半邊了。」  來福哼了一聲,把腦袋歪到另一邊去,不看他。

  就在這時,窗沿上落下一道白影。

  羅影的手停了。

  他認得這隻雀。

  尋親雀。

  灰白的羽,眼睛極亮,落在窗沿上,歪著頭打量屋裡的人。

  上一回見到它,還是在潛鱗學院。

  譚雲生把奇材令遞給他的那天,這隻雀蹲在譚雲生肩上,從頭看到尾。

  它沒有鳴叫,也沒有傳音。

  只是跳下窗沿,噔噔噔地走到桌邊,朝羅影放在桌角的那隻包袱啄了兩下。

  包袱里是換洗的衣裳和阿英烙的餅。

  最底下,壓著那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的無名信。  尋親雀啄的,正是信的位置。

  羅影放下毛刷,在衣擺上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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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包袱底下把信取出來。

  信封還是那樣。素麵,無字,黃蠟封口。

  葉院長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過了一遍。

  到了府學,自然知道該交給誰。

  什麼時候交,交不交,你自己定。

  它不是差事。

  是一扇門。

  推不推,在你。

  尋親雀站在桌上,仰著頭看他。

  等了一會兒,它展翅,飛到院門口的門框上,又回頭看他。  羅影把信貼身揣好,朝來福道:

  「後半邊回來再洗。」

  來福濕淋淋地從石槽邊跳下來,甩了一身水。

  小玄從台階上爬過來,趴到了羅影的肩頭。

  ……

  尋親雀飛得不快。

  它像是故意壓著速度,在前面一截一截地領路。

  穿過試聽院的走廊,經過兩片獸師授課的院落,又拐過一道矮牆,朝山腰深處去了。

  路上的學子越來越少。

  燈也越來越少。

  最後一段路幾乎沒有燈。只有樹縫裡漏下來的天光,和尋親雀翅尖上偶爾閃過的一點白。

  來福的鼻子一直在抽。  它能嗅到前方有人,也能嗅到那人身上沒有惡意。可它嗅不出對方的深淺。

  像一口井。

  井口平靜,看不見底。

  尋親雀落在了一棵老樹的枝杈上。

  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十一個月沒見了。

  譚雲生還是那副模樣。

  乾淨的衣裳,不高不矮的個頭,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

  羅影在潛鱗學院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來選奇材令的教習。

  後來才知道,他是葉院長的師弟。

  再後來才知道,他把令牌遞給羅影的那一天,其實已經替羅影做了一次舉薦。

  那天他看見的,是羅影失去一次機會以後,先去安慰自己的蟻。


  今日再見,他站在樹底下,手裡什麼都沒拿。

  尋親雀從枝杈上飛下來,落回了他的肩膀。

  譚雲生看著羅影,又看了看他肩頭的小玄和腳邊半濕的來福。

  目光在來福的羽翼上停了一息。

  十一個月前,他見過來福。

  那時候它還是一頭沒有翅膀的犬,趴在獸儲庫的台階上曬太陽。

  如今羽翼已成,吉紋在眉心,毛色金緞一般。

  譚雲生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他只笑了笑:

  「師傅等你很久了。」

  師傅。  羅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立即對上了那個名字。

  譚雲生在潛鱗學院遞出奇材令的那天,親口說過一句話:

  若你將來有機會去府城,替我問候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的名字,他也說過。

  葉清平。

  羅影一直把這個名字記著。

  後來葉院長給他那封無名信時,他隱隱有過猜測。

  此刻,譚雲生站在一座沒有匾額的小院門前,喚了一聲師傅。

  所有猜測,都落了地。

  葉院長在信上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

  可這封信,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能收。  「進去吧。」

  譚雲生側了側身,讓開了門。

  .....

  院子不大。

  矮牆圍著,三面種了竹。角落裡有一口井,井沿上擱著一隻舊水瓢。

  正中央擺著一張低矮的木案。

  案上沒有高座。

  案後,坐著一個人。

  頭髮半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布袍子。

  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邊,看起來跟稻花村里做了幾十年農活的老漢穿的差不多。

  他面前擱著一盞茶。

  茶已經涼了,杯沿上結了一圈水漬。  院子裡還散坐著幾頭御獸。

  一頭老龜臥在井邊的石板上,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正用爪尖一行一行地劃。

  一隻翎羽斑駁的大鳥蹲在竹叢頂上,閉著眼,像在打盹,尾羽垂下來掃著竹葉。

  一頭毛色花白的獾蜷在案角,身下壓著一卷殘缺的陣圖,正用鼻子拱來拱去。

  它們各有各的位置。

  沒有哪一頭獸伏在那人腳邊充當擺設。

  也沒有哪一頭獸,因為羅影進來,而特意抬頭看一眼。

  來福在門口站住了。

  它的鼻子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後尾巴收了起來。

  它聞到的東西,讓它不敢大聲喘氣。

  不是威壓。  是那種極深極靜的氣息。像冬天結了厚冰的湖面,表面什麼都沒有,底下是看不見的水。

  小玄的觸鬚也繃緊了,卻沒有亮起防備的光。

  它在判斷。

  判斷了幾息,觸鬚慢慢鬆了下來。

  不是敵意。

  坐在案後的人抬起頭。

  他看了看羅影。

  又看了看羅影肩上的小玄,和腳邊夾著尾巴的來福。

  目光很平。

  像在看一棵剛冒頭的苗。

  不急著夸。也不急著摘。

  譚雲生在身後輕輕推了羅影一下:  「坐。」

  院裡沒有多餘的椅凳。

  案前的地上鋪了一張舊蒲團。蒲團的顏色曬褪了,邊角縫過針腳。

  羅影走過去,在蒲團上坐下了。

  來福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也跟著蹭了進來。

  它沒敢走到案前,而是臥在羅影身後半丈遠的地方,下巴擱在前爪上,兩隻耳朵豎得筆直。


  井邊的老龜緩緩抬起頭,朝來福看了一眼。

  來福的身子往後縮了縮。

  老龜又低下頭,繼續劃它的竹簡。

  譚雲生沒有進院子。

  他站在門外的老樹下,尋親雀蹲在他肩上。

  一人一雀,安安靜靜地守著。  案後的人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

  沒有先看信。

  也沒有問避厄壘蟻、趨吉犬,更沒有提今天百途坪里的擇厄。

  他只是看著羅影,開口道:

  「羅影。」

  「你為什麼要當御獸師?」

  聲音不高。

  像隨口問的。

  羅影愣了一息。

  他以為進門以後,對方會先讓他遞信。

  或者先考他一門陣學,或者問他小玄和來福的進化經過。

  沒有。  問的是這個。

  羅影想了一陣。

  院子裡很安靜。

  竹葉偶爾被風吹得響一聲,又安靜下去。

  他沒有給出什麼宏大的答案。

  「一開始,是家裡窮。」

  羅影道:

  「我想讓爹和大哥少吃些苦。」

  「讓家裡日子,過得好一點。」

  葉清平看著他,沒有接話。

  等了幾息,又問:

  「現在已經進了蛻龍班,也到了府城。」  「還是這個答案?」

  羅影點了點頭。

  隨即又搖了搖頭。

  「還是。」

  他說:

  「只是現在,身邊的人和獸,比以前多了。」

  葉清平的目光沒有移開:

  「多了哪些?」

  羅影低下頭,看了看掌心。

  小玄從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手背上,觸鬚搭在他的指尖。

  「最早,我只想讓羅家過得好。」

  「後來有了小玄。有了來福。也重新看見了老黑替羅家馱過的十五年。」  「有了李子誠。有了王健。有了馮教習。有了程師兄。」

  「還有稻花村那些曾經替我湊過路、遞過糧、給過情分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

  「我不敢說,要讓天下人都過得好。」

  「天下太大了。」

  「那句話說出來很響。可我眼下,做不到。」

  「我就想先讓自己看得見的、夠得著的那些人和獸,日子能好一點。」

  「等本事大了,手能伸得更遠,再去顧更遠的地方。」

  葉清平端著涼茶,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

  「若顧著他們,會讓你走得更慢呢?」

  羅影的回答沒有猶豫:

  「那就慢一點。」  「慢一點,也還是往前走。」

  「況且,我往前走,本來就是為了讓他們過得好。」

  「若為了走快,把他們都甩在身後。」

  「我走到前面,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葉清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放下茶杯:

  「若所有人都來找你呢?」

  「若你明明顧不過來呢?」

  羅影沉默了幾息。

  這一問比前面的都重。

  他想了一會兒,答:

  「我顧不了天下人。」  「也不會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攬。」

  「但誰把真心和命交到我手裡,誰在我最難的時候拉過我。」

  「我不能等他撐不住了,再裝作沒看見。」


  「真顧不過來,就先顧那個等不起的。」

  葉清平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順著這句話,又往下問了一層:

  「來福和老黑。誰等不起?」

  「老黑。」

  羅影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所以你把引龍訣,給了老黑。」

  「是。」

  「即便先讓來福變強,日後也可能找到更穩妥的延壽法子?」  羅影沒有否認這條路也許走得通。

  但他的答案沒有變:

  「那是在拿老黑的今天,去賭我將來的本事。」

  「我不願意。」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井邊的老龜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劃竹簡的爪子。

  竹叢頂上打盹的大鳥,睜開了一隻眼。

  案角的花白獾也抬起了腦袋,鼻子微微抽動,像在嗅什麼。

  葉清平看著羅影。

  很久。

  最後他問了一句:

  「那你的獸呢?」  「它們在你想讓日子過得更好的人裡面,還是外面?」

  羅影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被人問過。

  甚至他自己,也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小玄。又回頭看了看臥在身後的來福。

  「不用分裡面外面。」

  羅影說:

  「它們本來就在我身邊。」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在他的念頭裡,小玄、來福和老黑,跟羅長庚、羅川、李子誠一樣。

  都是身邊的人。

  從來就沒有被單獨列在另一張紙上過。  葉清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他沒有立刻評價羅影是不是答對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站著的譚雲生。

  「你十一個月前回來,說他和你們是一類人。」

  譚雲生在樹下點頭:

  「是。」

  葉清平重新看向羅影。

  「所謂一類人。」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

  「不是說你們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有人先登高,再回來架橋。」

  「有人走慢一些,先拉住眼前快要墜下去的人。」  「你則先顧那個等不起的家人。」

  「路不一樣。」

  他頓了頓。

  「但你們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上走。」

  「也都沒打算踩著獸、抹掉來路,再一個人站到高處。」

  這番話說完,院子裡又安靜了。

  竹葉沙沙響了一陣,又停了。

  井邊的老龜重新低下頭去劃竹簡。

  竹叢上的大鳥合上了那隻眼。

  案角的獾也把頭縮了回去,繼續用鼻子拱它的殘圖。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葉清平這才朝羅影伸出了手。  「現在,把潛鱗學院帶來的信給我吧。」

  羅影從懷裡取出那封無名信,雙手遞了過去。

  遞出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前輩怎麼知道,信是給您的?」

  葉清平接過信,沒有立即拆。

  他把那封薄薄的信翻了個面。

  素麵。無字。

  跟羅影揣了一路看到的一模一樣。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讓你按名字送來的。」

  葉清平道:

  「這封信,是讓你先見了人、答了話,才拿出來的。」


  「若信上寫著葉清平親啟。你進門之前,便知道我要考你什麼。」  「那今日的回答,便少了一分可信。」

  羅影的心微微一動。

  無名。

  不是故弄玄虛。

  是一道規矩。

  葉院長跟自己的師尊之間,早就定好的規矩。

  薦書不能替被薦者答問。

  先見人。

  再看信。

  人若答不出來,信拆了也沒用。

  人若答得出來,信里寫了什麼,便只是再添一份佐證。

  葉清平把黃蠟輕輕掰開。  信封里只有一頁紙。

  他抽出來,展平。

  紙是潛鱗學院常用的粗宣。墨跡端正,一筆一划都寫得極其認真。

  羅影坐在下方,看不見紙上的字。

  葉清平從頭讀到尾。

  讀得很慢。

  紙不長,也就幾行。可他讀了很久,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掂。

  讀完以後,他沒有出聲。

  他把信遞給了譚雲生。

  譚雲生接過來,也從頭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

  停完以後,他把信折好,還給葉清平。  葉清平這才開口。

  他沒有念全文。

  只是把其中幾句,說了出來。

  「師尊親啟。」

  「弟子舉薦蛻龍班新入弟子羅影。」

  「此子入班日短,論其學識、境界與本事,弟子尚不敢妄言。」

  他說到這裡,看了羅影一眼。

  羅影愣住了。

  弟子。

  葉院長自稱弟子。

  那這封信的收信人,就是葉院長的師尊。

  譚雲生也喊了一聲師傅。  葉院長和譚雲生,是同門師兄弟。

  他們的師傅,就是眼前這個穿著舊布袍、端著涼茶的老人。

  葉清平沒有在他的震動上停留,繼續念:

  「然弟子親見其將唯一一次引龍訣,留給陪伴家中十五年的老牛。」

  「又以自身十五年陽壽,為其續路。」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不知道葉院長把這些寫進了信里。

  十五年的陽壽。

  這件事,蛻龍班六個人知道。葉院長知道。

  如今,眼前這位老人也知道了。

  葉清平繼續道:

  「弟子問其所值。」  「其不言所值,只言家人。」

  羅影想起了那天。

  葉院長在書房裡問他,你覺得值不值。

  他的回答是什麼來著。

  他說,十五對十五,秤平了。

  可他從來沒說過「值「這個字。

  因為那不是一筆能算值不值的帳。

  葉清平把那頁紙在膝上放平。

  念最後一段時,他的聲音又慢了幾分:

  「弟子不敢擔保此子今後能夠走到多高。」

  「但願擔保一事。」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故薦之。」

  「請師尊一見。」

  院子裡,很靜。

  連竹葉都不響了。

  羅影坐在蒲團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葉院長寫了這些。

  從他手裡接過信的那一天,到揣著它走完三天的路,到今日在這座小院裡掏出來遞過去。


  他一直以為那封信里裝的是某種介紹、某種身份證明、或者某種府學的關係。

  他沒想過,葉院長寫的,是這個。

  不是誇他天賦多高,不是說他的御獸多強。

  是在替他擔保一件事。  一件他自己覺得天經地義、甚至不值得拿出來說的事。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葉清平把信收好。

  他看著羅影,說了一段不長的話:

  「雲生見你的時候,你還什麼都沒有。」

  「他看見的是,你失去一次機會以後,先去安慰自己的蟻。」

  「你葉院長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有了引龍訣。有了能夠選擇的資格。」

  「他看見的是,你有了好東西以後,把它交給了誰。」

  他頓了頓。

  「人在這兩個時候,最難偽裝。」

  「一個是空手的時候。」  「一個是手裡有東西的時候。」

  「雲生用他的眼睛看了你一次。」

  「你葉院長用他的信看了你一次。」

  「今日你自己的嘴,又說了一次。」

  「三次。」

  葉清平把涼透的茶端起來,又放下了:

  「夠了。」

  葉清平沒有馬上給東西。

  他先讓譚雲生去井邊打了一壺新水,重新沏了一盞茶。

  等茶的工夫,他才問:

  「聽說你今日在問賦圖上,畫了一筆?」

  羅影從懷裡取出那張問賦圖,雙手呈上。  葉清平接過來,攤在案面上。

  他的目光先掃過一暗一金的兩道弧線,然後落在了中間那條新的暗紋上。

  很細。很短。

  從琥珀色弧線的內壁起筆,斜斜插向金色弧線的邊緣。

  葉清平的指尖沿著那道暗紋,慢慢描了一遍。

  描到末端,手指停住了。

  案角的花白獾悄悄挪過來,伸長脖子也看了一眼。

  葉清平沒有趕它。

  它看了片刻,鼻子抽了抽,又縮回去了。

  「世人求運。」

  葉清平道:

  「第一筆,多半想寫吉。」  「你為什麼先寫厄?」

  羅影想了想,答:

  「好事來了,不用教。」

  「壞事來了,才得想辦法。」

  「而且,厄總得有地方落。」

  「若只想著躲,早晚會一起壓回來。」

  葉清平看著他,把問賦圖輕輕推回來。

  「雲生薦你的心。」

  「你院長薦你的選擇。」

  「這道擇厄,薦的是你現在真正想問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譚雲生。

  譚雲生在門外微微點頭。  葉清平從袍袖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牌子。

  不大。

  青石質地,巴掌見方,磨得光滑。

  牌子上沒有人族的文字。

  刻著數道大小不一的獸印。

  爪痕。

  蹄印。

  羽紋。

  甲痕。

  還有一道極細的蟲足紋路,刻在牌子最邊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每一道獸印的刻痕深淺不同,像是由不同的獸,在不同的年月,親自在石面上留下的。  這枚牌子,不是由某一位人類教習頒發的。

  而是青雲學宮數位獸師,共同認可的通行憑證。

  「問圖令。」


  葉清平把牌子放在案上:

  「它對應的地方,叫做同契碑林。」

  羅影接過問圖令,入手微沉。

  石面上的獸印摸起來凹凸不平,像一片濃縮了無數腳步的小小荒地。

  「同契碑林不是陣庫。」

  葉清平道:

  「陣庫里存的是陣圖。歷代陣師整理完成,能被後來者學習、復刻的成品。」

  「同契碑林保存的,是陣圖之前的東西。」

  「羈絆源圖。」  羅影的手指微微收緊。

  柳慶今天在百途坪之前,講過羈絆進化。

  講過尋汀鷺與負潮龜共渡十幾次大潮之後,留下的那道共享天賦。

  講過那句「一獸立處,眾獸皆有岸「。

  也講過後世陣師根據羈痕,反向推演出陣圖的事。

  可柳慶沒有提過的是,那些最初的羈痕,被保存在了什麼地方。

  「當兩頭或者多頭御獸發生羈絆進化時,彼此的命息、血脈與本命器官,會在某一瞬間形成一幅天然的陣圖。」

  葉清平道:

  「那幅圖只存在極短的時間。」

  「青雲學宮歷代獸師與陣師,用一種叫做拓命碑的東西,留下了其中極少一部分痕跡。」

  「這些痕跡不是死的。」

  他的語氣慢了下來:  「它們至今還保存著,當年那些御獸共同讓路、共同承擔、最終將彼此寫進血脈時的一瞬命息。」

  羅影的呼吸又淺了幾分。

  「府學如今許多最高深的獸陣,都是從羈絆源圖中,一筆一筆拆出來的。」

  「一幅源圖,可能被推演出十幾種陣圖。」

  「也可能數百年,都無人看懂。」

  葉清平看著羅影手裡的問圖令:

  「同契碑林每年只開放一次。每次只有幾個名額。」

  「普通陣院學子,需要積攢大量功績,再得到獸師認可,才有資格進入。」

  「試聽學子,按理沒有資格靠近。」

  他把這幾句話說得很平。

  沒有在「試聽學子」四個字上特意加重,也沒有暗示羅影該因此感恩戴德。

  只是在把規矩說清楚。  「更重要的一條。」

  葉清平道:

  「進了碑林,也不意味著必有所獲。」

  「人只能走進去。」

  「是否顯現,顯現哪一幅,看見多少。」

  「由源圖中殘留的獸意決定。」

  「有人進去一整天,什麼都看不見。」

  「有人只看見一根羽毛。」

  「也有人從一道蹄印中,悟出了一幅足以成為宗族傳承的陣圖。」

  他端起新沏的茶,呷了一口。

  「這才是這份資格真正值錢的地方。」

  「它不會直接給你一份力量。」  「它只是允許你,到獸陣真正的源頭前面,問一次自己的問題。」

  「能不能問到答案,得看你和你的獸。」

  來福不知什麼時候從羅影身後挪過來了。

  它蹲在他腳邊,仰著臉,盯著那枚問圖令看。

  它看不懂上面的獸印。

  可它的鼻子抽了一下。

  牌子上有很多種氣息。

  老的,新的,熟悉的,陌生的。

  有一種像虎。

  有一種像龜。

  還有一種極淡的,像鳥。

  很多很多的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塊石頭上踩過。  來福嗅完,把頭低下來,蹭了蹭羅影的膝蓋。

  小玄從羅影的手背上爬下來,爬到問圖令旁邊。

  它的觸鬚碰了碰那道蟲足紋路。


  很小。

  跟它的腳印差不多大。

  葉清平放下茶杯。

  他看著羅影手裡的問圖令和腳邊的兩頭獸,又說了一層。

  「同契碑林之所以不按陣學天賦發放名額,有一個原因。」

  「羈絆源圖記錄的,是御獸主動將彼此寫入血脈的過程。」

  「若有人只把御獸當陣材,便可能為了復刻源圖,強迫御獸不斷承受不相合的命息。」

  「甚至有人,會刻意製造生死危機,逼御獸在極端境況下留下所謂的羈痕。」

  他的聲音沒有加重。  可院子裡的幾頭御獸,都安靜了下來。

  老龜不劃竹簡了。

  大鳥睜開了兩隻眼。

  獾也不拱殘圖了。

  它們都在聽。

  「這種事,過去發生過。」

  葉清平道:

  「所以同契碑林的守門人,後來不再只看誰最聰明、誰陣學天賦最高。」

  「還要看這個人拿到源圖以後,會怎樣對待自己的獸。」

  他看著羅影:

  「讓你進去,不是因為你一定能看懂。」

  「是因為即使看不懂,你也不會為了逼出答案,拿小玄和來福去填。」  「這才是雲生和你院長的舉薦,真正值錢的地方。」

  羅影低頭看著掌心的問圖令。

  獸印在掌心硌著,凹凸不平。

  他想了一會兒,抬起頭:

  「若我什麼都沒看見,這個名額便浪費了。」

  葉清平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種子不發芽,便永遠不種?」

  羅影沒有接話。

  葉清平也沒有再說。

  他只是端起茶杯,朝羅影晃了晃:

  「喝茶。」

  「涼了的也是茶。」  羅影雙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涼透了。

  可喉嚨里滑過去的時候,肚子裡暖了一下。

  茶喝完,葉清平站起身。

  他沒有再叮囑什麼。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了。該給的東西,他已經給了。

  他只是在羅影起身告辭之前,看了一眼來福。

  來福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

  葉清平走過來,蹲下身。

  來福的尾巴夾緊了。

  老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來福的腦袋。

  來福愣住了。  它沒有閃。

  葉清平的手停在它頭頂,停了兩息。

  然後起身,回到案後坐下,重新端起了茶杯。

  像什麼都沒做過。

  來福蹲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

  它歪了歪腦袋。

  葉清平摸它的那兩息里,它的吉壺微微發暖。

  不是有人往裡灌了什麼。

  只是一種極平和的善意,從那隻手上淌過來,在吉壺的壁上留了一層薄薄的溫。

  跟羅影摸它腦袋的感覺不一樣。

  羅影摸它的時候,吉壺會往上涌。

  這一次,吉壺沒有涌。  它只是暖了。

  像冬天窩在灶膛旁邊的暖。

  ……

  譚雲生把羅影送到了院門外。

  月亮已經上來了。山道上樹影斑駁,遠處傳來隱隱的獸鳴。

  「羅影。」

  譚雲生站在樹下,看著他。

  尋親雀蹲在他肩上,兩隻圓溜溜的眼也看著他。

  「有些話,我當時沒有來得及跟你說。」

  「十一個月前,我把奇材令交給你的時候,你看完小玄的進化鏈,先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羅影想了想。

  記得。  那天在屋子裡,萬獸衍策給出了小玄所有可能的進化路線。其中有幾條極其耀眼的道路。

  可他看完以後,先扭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小玄。

  它還在啃那顆糖豆。

  他沒有先去研究哪條路最強。

  他先去摸了摸小玄的腦袋。

  譚雲生笑了笑。

  「我當時站在門外。」

  「我看見你先摸了它的頭。」

  「然後才去看圖。」

  「這件事,我寫在了給師傅的第一封信里。」

  羅影站在月光下,一時說不出話。

  譚雲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碑林的日子,柳慶會安排。」

  「好好休息。」

  「明天...還有極為關鍵的『獸府』之課呢。」

  尋親雀從他肩上飛起來,在羅影頭頂繞了一圈,又落回了譚雲生肩上。

  羅影朝他深深一揖。

  轉身走了。

  ……

  回小院的路上,月光很亮。

  來福走在前面,尾巴終於搖起來了。它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不少,偶爾還蹦跳著去追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小玄趴在羅影肩頭,觸鬚卷著,安安靜靜的。

  羅影走著走著,停了一下。  他從懷裡把問圖令摸出來,放在掌心。

  月光落在石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獸印。

  爪痕。蹄印。羽紋。甲痕。

  還有那道最邊緣、最小的蟲足紋。

  他又摸了摸懷裡的其他東西。

  駿馬銅牌還在。

  問賦圖還在。

  無名信的信封還在,疊得整整齊齊。

  信已經被葉清平收走了。可空信封他留著。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留。

  也許是因為,葉院長在那張紙上寫下的每一個字,他都想記住。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羅影把問圖令貼身收好,跟那些東西放在一處。

  月光下,他接著往前走。

  來福在前面追樹葉,撲了個空,一個趔趄差點摔進路邊的水溝里。

  小玄的觸鬚朝它指了指,像在笑它。

  胸口的血契,很輕地,溫了一下。

  像歲月深處的老牛,隔著很遠的地方,又豎了一豎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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