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府學大考還有二十二日。
傍晚,羅影蹲在院子裡的石槽邊給來福洗泥。
百途坪里沾的灰,幹了以後結成一層硬殼,嵌在來福的毛縫裡,怎麼抖都抖不掉。
來福趴在石槽沿上,四條腿耷拉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羅影拿著一把粗毛刷,順著毛一下一下地刷。
灰水流進石槽里,渾濁得像刷了一天碗。
小玄伏在旁邊的台階上,城壘上那道新磨痕還沒完全癒合。
它的觸鬚搭在台階邊緣,時不時朝來福的方向晃一晃。
水涼,來福打了個哆嗦。
羅影把毛刷換了個方向,手上的力道輕了些。
「忍一忍。」
「剩半邊了。」 來福哼了一聲,把腦袋歪到另一邊去,不看他。
就在這時,窗沿上落下一道白影。
羅影的手停了。
他認得這隻雀。
尋親雀。
灰白的羽,眼睛極亮,落在窗沿上,歪著頭打量屋裡的人。
上一回見到它,還是在潛鱗學院。
譚雲生把奇材令遞給他的那天,這隻雀蹲在譚雲生肩上,從頭看到尾。
它沒有鳴叫,也沒有傳音。
只是跳下窗沿,噔噔噔地走到桌邊,朝羅影放在桌角的那隻包袱啄了兩下。
包袱里是換洗的衣裳和阿英烙的餅。
最底下,壓著那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的無名信。 尋親雀啄的,正是信的位置。
羅影放下毛刷,在衣擺上擦了擦手。
(請記住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精彩盡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從包袱底下把信取出來。
信封還是那樣。素麵,無字,黃蠟封口。
葉院長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過了一遍。
到了府學,自然知道該交給誰。
什麼時候交,交不交,你自己定。
它不是差事。
是一扇門。
推不推,在你。
尋親雀站在桌上,仰著頭看他。
等了一會兒,它展翅,飛到院門口的門框上,又回頭看他。 羅影把信貼身揣好,朝來福道:
「後半邊回來再洗。」
來福濕淋淋地從石槽邊跳下來,甩了一身水。
小玄從台階上爬過來,趴到了羅影的肩頭。
……
尋親雀飛得不快。
它像是故意壓著速度,在前面一截一截地領路。
穿過試聽院的走廊,經過兩片獸師授課的院落,又拐過一道矮牆,朝山腰深處去了。
路上的學子越來越少。
燈也越來越少。
最後一段路幾乎沒有燈。只有樹縫裡漏下來的天光,和尋親雀翅尖上偶爾閃過的一點白。
來福的鼻子一直在抽。 它能嗅到前方有人,也能嗅到那人身上沒有惡意。可它嗅不出對方的深淺。
像一口井。
井口平靜,看不見底。
尋親雀落在了一棵老樹的枝杈上。
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十一個月沒見了。
譚雲生還是那副模樣。
乾淨的衣裳,不高不矮的個頭,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
羅影在潛鱗學院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來選奇材令的教習。
後來才知道,他是葉院長的師弟。
再後來才知道,他把令牌遞給羅影的那一天,其實已經替羅影做了一次舉薦。
那天他看見的,是羅影失去一次機會以後,先去安慰自己的蟻。
今日再見,他站在樹底下,手裡什麼都沒拿。
尋親雀從枝杈上飛下來,落回了他的肩膀。
譚雲生看著羅影,又看了看他肩頭的小玄和腳邊半濕的來福。
目光在來福的羽翼上停了一息。
十一個月前,他見過來福。
那時候它還是一頭沒有翅膀的犬,趴在獸儲庫的台階上曬太陽。
如今羽翼已成,吉紋在眉心,毛色金緞一般。
譚雲生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他只笑了笑:
「師傅等你很久了。」
師傅。 羅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立即對上了那個名字。
譚雲生在潛鱗學院遞出奇材令的那天,親口說過一句話:
若你將來有機會去府城,替我問候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的名字,他也說過。
葉清平。
羅影一直把這個名字記著。
後來葉院長給他那封無名信時,他隱隱有過猜測。
此刻,譚雲生站在一座沒有匾額的小院門前,喚了一聲師傅。
所有猜測,都落了地。
葉院長在信上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
可這封信,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能收。 「進去吧。」
譚雲生側了側身,讓開了門。
.....
院子不大。
矮牆圍著,三面種了竹。角落裡有一口井,井沿上擱著一隻舊水瓢。
正中央擺著一張低矮的木案。
案上沒有高座。
案後,坐著一個人。
頭髮半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布袍子。
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邊,看起來跟稻花村里做了幾十年農活的老漢穿的差不多。
他面前擱著一盞茶。
茶已經涼了,杯沿上結了一圈水漬。 院子裡還散坐著幾頭御獸。
一頭老龜臥在井邊的石板上,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正用爪尖一行一行地劃。
一隻翎羽斑駁的大鳥蹲在竹叢頂上,閉著眼,像在打盹,尾羽垂下來掃著竹葉。
一頭毛色花白的獾蜷在案角,身下壓著一卷殘缺的陣圖,正用鼻子拱來拱去。
它們各有各的位置。
沒有哪一頭獸伏在那人腳邊充當擺設。
也沒有哪一頭獸,因為羅影進來,而特意抬頭看一眼。
來福在門口站住了。
它的鼻子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後尾巴收了起來。
它聞到的東西,讓它不敢大聲喘氣。
不是威壓。 是那種極深極靜的氣息。像冬天結了厚冰的湖面,表面什麼都沒有,底下是看不見的水。
小玄的觸鬚也繃緊了,卻沒有亮起防備的光。
它在判斷。
判斷了幾息,觸鬚慢慢鬆了下來。
不是敵意。
坐在案後的人抬起頭。
他看了看羅影。
又看了看羅影肩上的小玄,和腳邊夾著尾巴的來福。
目光很平。
像在看一棵剛冒頭的苗。
不急著夸。也不急著摘。
譚雲生在身後輕輕推了羅影一下: 「坐。」
院裡沒有多餘的椅凳。
案前的地上鋪了一張舊蒲團。蒲團的顏色曬褪了,邊角縫過針腳。
羅影走過去,在蒲團上坐下了。
來福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也跟著蹭了進來。
它沒敢走到案前,而是臥在羅影身後半丈遠的地方,下巴擱在前爪上,兩隻耳朵豎得筆直。
井邊的老龜緩緩抬起頭,朝來福看了一眼。
來福的身子往後縮了縮。
老龜又低下頭,繼續劃它的竹簡。
譚雲生沒有進院子。
他站在門外的老樹下,尋親雀蹲在他肩上。
一人一雀,安安靜靜地守著。 案後的人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
沒有先看信。
也沒有問避厄壘蟻、趨吉犬,更沒有提今天百途坪里的擇厄。
他只是看著羅影,開口道:
「羅影。」
「你為什麼要當御獸師?」
聲音不高。
像隨口問的。
羅影愣了一息。
他以為進門以後,對方會先讓他遞信。
或者先考他一門陣學,或者問他小玄和來福的進化經過。
沒有。 問的是這個。
羅影想了一陣。
院子裡很安靜。
竹葉偶爾被風吹得響一聲,又安靜下去。
他沒有給出什麼宏大的答案。
「一開始,是家裡窮。」
羅影道:
「我想讓爹和大哥少吃些苦。」
「讓家裡日子,過得好一點。」
葉清平看著他,沒有接話。
等了幾息,又問:
「現在已經進了蛻龍班,也到了府城。」 「還是這個答案?」
羅影點了點頭。
隨即又搖了搖頭。
「還是。」
他說:
「只是現在,身邊的人和獸,比以前多了。」
葉清平的目光沒有移開:
「多了哪些?」
羅影低下頭,看了看掌心。
小玄從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手背上,觸鬚搭在他的指尖。
「最早,我只想讓羅家過得好。」
「後來有了小玄。有了來福。也重新看見了老黑替羅家馱過的十五年。」 「有了李子誠。有了王健。有了馮教習。有了程師兄。」
「還有稻花村那些曾經替我湊過路、遞過糧、給過情分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
「我不敢說,要讓天下人都過得好。」
「天下太大了。」
「那句話說出來很響。可我眼下,做不到。」
「我就想先讓自己看得見的、夠得著的那些人和獸,日子能好一點。」
「等本事大了,手能伸得更遠,再去顧更遠的地方。」
葉清平端著涼茶,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
「若顧著他們,會讓你走得更慢呢?」
羅影的回答沒有猶豫:
「那就慢一點。」 「慢一點,也還是往前走。」
「況且,我往前走,本來就是為了讓他們過得好。」
「若為了走快,把他們都甩在身後。」
「我走到前面,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葉清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放下茶杯:
「若所有人都來找你呢?」
「若你明明顧不過來呢?」
羅影沉默了幾息。
這一問比前面的都重。
他想了一會兒,答:
「我顧不了天下人。」 「也不會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攬。」
「但誰把真心和命交到我手裡,誰在我最難的時候拉過我。」
「我不能等他撐不住了,再裝作沒看見。」
「真顧不過來,就先顧那個等不起的。」
葉清平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順著這句話,又往下問了一層:
「來福和老黑。誰等不起?」
「老黑。」
羅影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所以你把引龍訣,給了老黑。」
「是。」
「即便先讓來福變強,日後也可能找到更穩妥的延壽法子?」 羅影沒有否認這條路也許走得通。
但他的答案沒有變:
「那是在拿老黑的今天,去賭我將來的本事。」
「我不願意。」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井邊的老龜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劃竹簡的爪子。
竹叢頂上打盹的大鳥,睜開了一隻眼。
案角的花白獾也抬起了腦袋,鼻子微微抽動,像在嗅什麼。
葉清平看著羅影。
很久。
最後他問了一句:
「那你的獸呢?」 「它們在你想讓日子過得更好的人裡面,還是外面?」
羅影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被人問過。
甚至他自己,也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小玄。又回頭看了看臥在身後的來福。
「不用分裡面外面。」
羅影說:
「它們本來就在我身邊。」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在他的念頭裡,小玄、來福和老黑,跟羅長庚、羅川、李子誠一樣。
都是身邊的人。
從來就沒有被單獨列在另一張紙上過。 葉清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他沒有立刻評價羅影是不是答對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站著的譚雲生。
「你十一個月前回來,說他和你們是一類人。」
譚雲生在樹下點頭:
「是。」
葉清平重新看向羅影。
「所謂一類人。」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
「不是說你們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有人先登高,再回來架橋。」
「有人走慢一些,先拉住眼前快要墜下去的人。」 「你則先顧那個等不起的家人。」
「路不一樣。」
他頓了頓。
「但你們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上走。」
「也都沒打算踩著獸、抹掉來路,再一個人站到高處。」
這番話說完,院子裡又安靜了。
竹葉沙沙響了一陣,又停了。
井邊的老龜重新低下頭去劃竹簡。
竹叢上的大鳥合上了那隻眼。
案角的獾也把頭縮了回去,繼續用鼻子拱它的殘圖。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葉清平這才朝羅影伸出了手。 「現在,把潛鱗學院帶來的信給我吧。」
羅影從懷裡取出那封無名信,雙手遞了過去。
遞出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前輩怎麼知道,信是給您的?」
葉清平接過信,沒有立即拆。
他把那封薄薄的信翻了個面。
素麵。無字。
跟羅影揣了一路看到的一模一樣。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讓你按名字送來的。」
葉清平道:
「這封信,是讓你先見了人、答了話,才拿出來的。」
「若信上寫著葉清平親啟。你進門之前,便知道我要考你什麼。」 「那今日的回答,便少了一分可信。」
羅影的心微微一動。
無名。
不是故弄玄虛。
是一道規矩。
葉院長跟自己的師尊之間,早就定好的規矩。
薦書不能替被薦者答問。
先見人。
再看信。
人若答不出來,信拆了也沒用。
人若答得出來,信里寫了什麼,便只是再添一份佐證。
葉清平把黃蠟輕輕掰開。 信封里只有一頁紙。
他抽出來,展平。
紙是潛鱗學院常用的粗宣。墨跡端正,一筆一划都寫得極其認真。
羅影坐在下方,看不見紙上的字。
葉清平從頭讀到尾。
讀得很慢。
紙不長,也就幾行。可他讀了很久,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掂。
讀完以後,他沒有出聲。
他把信遞給了譚雲生。
譚雲生接過來,也從頭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
停完以後,他把信折好,還給葉清平。 葉清平這才開口。
他沒有念全文。
只是把其中幾句,說了出來。
「師尊親啟。」
「弟子舉薦蛻龍班新入弟子羅影。」
「此子入班日短,論其學識、境界與本事,弟子尚不敢妄言。」
他說到這裡,看了羅影一眼。
羅影愣住了。
弟子。
葉院長自稱弟子。
那這封信的收信人,就是葉院長的師尊。
譚雲生也喊了一聲師傅。 葉院長和譚雲生,是同門師兄弟。
他們的師傅,就是眼前這個穿著舊布袍、端著涼茶的老人。
葉清平沒有在他的震動上停留,繼續念:
「然弟子親見其將唯一一次引龍訣,留給陪伴家中十五年的老牛。」
「又以自身十五年陽壽,為其續路。」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不知道葉院長把這些寫進了信里。
十五年的陽壽。
這件事,蛻龍班六個人知道。葉院長知道。
如今,眼前這位老人也知道了。
葉清平繼續道:
「弟子問其所值。」 「其不言所值,只言家人。」
羅影想起了那天。
葉院長在書房裡問他,你覺得值不值。
他的回答是什麼來著。
他說,十五對十五,秤平了。
可他從來沒說過「值「這個字。
因為那不是一筆能算值不值的帳。
葉清平把那頁紙在膝上放平。
念最後一段時,他的聲音又慢了幾分:
「弟子不敢擔保此子今後能夠走到多高。」
「但願擔保一事。」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故薦之。」
「請師尊一見。」
院子裡,很靜。
連竹葉都不響了。
羅影坐在蒲團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葉院長寫了這些。
從他手裡接過信的那一天,到揣著它走完三天的路,到今日在這座小院裡掏出來遞過去。
他一直以為那封信里裝的是某種介紹、某種身份證明、或者某種府學的關係。
他沒想過,葉院長寫的,是這個。
不是誇他天賦多高,不是說他的御獸多強。
是在替他擔保一件事。 一件他自己覺得天經地義、甚至不值得拿出來說的事。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葉清平把信收好。
他看著羅影,說了一段不長的話:
「雲生見你的時候,你還什麼都沒有。」
「他看見的是,你失去一次機會以後,先去安慰自己的蟻。」
「你葉院長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有了引龍訣。有了能夠選擇的資格。」
「他看見的是,你有了好東西以後,把它交給了誰。」
他頓了頓。
「人在這兩個時候,最難偽裝。」
「一個是空手的時候。」 「一個是手裡有東西的時候。」
「雲生用他的眼睛看了你一次。」
「你葉院長用他的信看了你一次。」
「今日你自己的嘴,又說了一次。」
「三次。」
葉清平把涼透的茶端起來,又放下了:
「夠了。」
葉清平沒有馬上給東西。
他先讓譚雲生去井邊打了一壺新水,重新沏了一盞茶。
等茶的工夫,他才問:
「聽說你今日在問賦圖上,畫了一筆?」
羅影從懷裡取出那張問賦圖,雙手呈上。 葉清平接過來,攤在案面上。
他的目光先掃過一暗一金的兩道弧線,然後落在了中間那條新的暗紋上。
很細。很短。
從琥珀色弧線的內壁起筆,斜斜插向金色弧線的邊緣。
葉清平的指尖沿著那道暗紋,慢慢描了一遍。
描到末端,手指停住了。
案角的花白獾悄悄挪過來,伸長脖子也看了一眼。
葉清平沒有趕它。
它看了片刻,鼻子抽了抽,又縮回去了。
「世人求運。」
葉清平道:
「第一筆,多半想寫吉。」 「你為什麼先寫厄?」
羅影想了想,答:
「好事來了,不用教。」
「壞事來了,才得想辦法。」
「而且,厄總得有地方落。」
「若只想著躲,早晚會一起壓回來。」
葉清平看著他,把問賦圖輕輕推回來。
「雲生薦你的心。」
「你院長薦你的選擇。」
「這道擇厄,薦的是你現在真正想問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譚雲生。
譚雲生在門外微微點頭。 葉清平從袍袖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牌子。
不大。
青石質地,巴掌見方,磨得光滑。
牌子上沒有人族的文字。
刻著數道大小不一的獸印。
爪痕。
蹄印。
羽紋。
甲痕。
還有一道極細的蟲足紋路,刻在牌子最邊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每一道獸印的刻痕深淺不同,像是由不同的獸,在不同的年月,親自在石面上留下的。 這枚牌子,不是由某一位人類教習頒發的。
而是青雲學宮數位獸師,共同認可的通行憑證。
「問圖令。」
葉清平把牌子放在案上:
「它對應的地方,叫做同契碑林。」
羅影接過問圖令,入手微沉。
石面上的獸印摸起來凹凸不平,像一片濃縮了無數腳步的小小荒地。
「同契碑林不是陣庫。」
葉清平道:
「陣庫里存的是陣圖。歷代陣師整理完成,能被後來者學習、復刻的成品。」
「同契碑林保存的,是陣圖之前的東西。」
「羈絆源圖。」 羅影的手指微微收緊。
柳慶今天在百途坪之前,講過羈絆進化。
講過尋汀鷺與負潮龜共渡十幾次大潮之後,留下的那道共享天賦。
講過那句「一獸立處,眾獸皆有岸「。
也講過後世陣師根據羈痕,反向推演出陣圖的事。
可柳慶沒有提過的是,那些最初的羈痕,被保存在了什麼地方。
「當兩頭或者多頭御獸發生羈絆進化時,彼此的命息、血脈與本命器官,會在某一瞬間形成一幅天然的陣圖。」
葉清平道:
「那幅圖只存在極短的時間。」
「青雲學宮歷代獸師與陣師,用一種叫做拓命碑的東西,留下了其中極少一部分痕跡。」
「這些痕跡不是死的。」
他的語氣慢了下來: 「它們至今還保存著,當年那些御獸共同讓路、共同承擔、最終將彼此寫進血脈時的一瞬命息。」
羅影的呼吸又淺了幾分。
「府學如今許多最高深的獸陣,都是從羈絆源圖中,一筆一筆拆出來的。」
「一幅源圖,可能被推演出十幾種陣圖。」
「也可能數百年,都無人看懂。」
葉清平看著羅影手裡的問圖令:
「同契碑林每年只開放一次。每次只有幾個名額。」
「普通陣院學子,需要積攢大量功績,再得到獸師認可,才有資格進入。」
「試聽學子,按理沒有資格靠近。」
他把這幾句話說得很平。
沒有在「試聽學子」四個字上特意加重,也沒有暗示羅影該因此感恩戴德。
只是在把規矩說清楚。 「更重要的一條。」
葉清平道:
「進了碑林,也不意味著必有所獲。」
「人只能走進去。」
「是否顯現,顯現哪一幅,看見多少。」
「由源圖中殘留的獸意決定。」
「有人進去一整天,什麼都看不見。」
「有人只看見一根羽毛。」
「也有人從一道蹄印中,悟出了一幅足以成為宗族傳承的陣圖。」
他端起新沏的茶,呷了一口。
「這才是這份資格真正值錢的地方。」
「它不會直接給你一份力量。」 「它只是允許你,到獸陣真正的源頭前面,問一次自己的問題。」
「能不能問到答案,得看你和你的獸。」
來福不知什麼時候從羅影身後挪過來了。
它蹲在他腳邊,仰著臉,盯著那枚問圖令看。
它看不懂上面的獸印。
可它的鼻子抽了一下。
牌子上有很多種氣息。
老的,新的,熟悉的,陌生的。
有一種像虎。
有一種像龜。
還有一種極淡的,像鳥。
很多很多的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塊石頭上踩過。 來福嗅完,把頭低下來,蹭了蹭羅影的膝蓋。
小玄從羅影的手背上爬下來,爬到問圖令旁邊。
它的觸鬚碰了碰那道蟲足紋路。
很小。
跟它的腳印差不多大。
葉清平放下茶杯。
他看著羅影手裡的問圖令和腳邊的兩頭獸,又說了一層。
「同契碑林之所以不按陣學天賦發放名額,有一個原因。」
「羈絆源圖記錄的,是御獸主動將彼此寫入血脈的過程。」
「若有人只把御獸當陣材,便可能為了復刻源圖,強迫御獸不斷承受不相合的命息。」
「甚至有人,會刻意製造生死危機,逼御獸在極端境況下留下所謂的羈痕。」
他的聲音沒有加重。 可院子裡的幾頭御獸,都安靜了下來。
老龜不劃竹簡了。
大鳥睜開了兩隻眼。
獾也不拱殘圖了。
它們都在聽。
「這種事,過去發生過。」
葉清平道:
「所以同契碑林的守門人,後來不再只看誰最聰明、誰陣學天賦最高。」
「還要看這個人拿到源圖以後,會怎樣對待自己的獸。」
他看著羅影:
「讓你進去,不是因為你一定能看懂。」
「是因為即使看不懂,你也不會為了逼出答案,拿小玄和來福去填。」 「這才是雲生和你院長的舉薦,真正值錢的地方。」
羅影低頭看著掌心的問圖令。
獸印在掌心硌著,凹凸不平。
他想了一會兒,抬起頭:
「若我什麼都沒看見,這個名額便浪費了。」
葉清平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種子不發芽,便永遠不種?」
羅影沒有接話。
葉清平也沒有再說。
他只是端起茶杯,朝羅影晃了晃:
「喝茶。」
「涼了的也是茶。」 羅影雙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涼透了。
可喉嚨里滑過去的時候,肚子裡暖了一下。
茶喝完,葉清平站起身。
他沒有再叮囑什麼。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了。該給的東西,他已經給了。
他只是在羅影起身告辭之前,看了一眼來福。
來福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
葉清平走過來,蹲下身。
來福的尾巴夾緊了。
老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來福的腦袋。
來福愣住了。 它沒有閃。
葉清平的手停在它頭頂,停了兩息。
然後起身,回到案後坐下,重新端起了茶杯。
像什麼都沒做過。
來福蹲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
它歪了歪腦袋。
葉清平摸它的那兩息里,它的吉壺微微發暖。
不是有人往裡灌了什麼。
只是一種極平和的善意,從那隻手上淌過來,在吉壺的壁上留了一層薄薄的溫。
跟羅影摸它腦袋的感覺不一樣。
羅影摸它的時候,吉壺會往上涌。
這一次,吉壺沒有涌。 它只是暖了。
像冬天窩在灶膛旁邊的暖。
……
譚雲生把羅影送到了院門外。
月亮已經上來了。山道上樹影斑駁,遠處傳來隱隱的獸鳴。
「羅影。」
譚雲生站在樹下,看著他。
尋親雀蹲在他肩上,兩隻圓溜溜的眼也看著他。
「有些話,我當時沒有來得及跟你說。」
「十一個月前,我把奇材令交給你的時候,你看完小玄的進化鏈,先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羅影想了想。
記得。 那天在屋子裡,萬獸衍策給出了小玄所有可能的進化路線。其中有幾條極其耀眼的道路。
可他看完以後,先扭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小玄。
它還在啃那顆糖豆。
他沒有先去研究哪條路最強。
他先去摸了摸小玄的腦袋。
譚雲生笑了笑。
「我當時站在門外。」
「我看見你先摸了它的頭。」
「然後才去看圖。」
「這件事,我寫在了給師傅的第一封信里。」
羅影站在月光下,一時說不出話。
譚雲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碑林的日子,柳慶會安排。」
「好好休息。」
「明天...還有極為關鍵的『獸府』之課呢。」
尋親雀從他肩上飛起來,在羅影頭頂繞了一圈,又落回了譚雲生肩上。
羅影朝他深深一揖。
轉身走了。
……
回小院的路上,月光很亮。
來福走在前面,尾巴終於搖起來了。它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不少,偶爾還蹦跳著去追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小玄趴在羅影肩頭,觸鬚卷著,安安靜靜的。
羅影走著走著,停了一下。 他從懷裡把問圖令摸出來,放在掌心。
月光落在石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淺淺的獸印。
爪痕。蹄印。羽紋。甲痕。
還有那道最邊緣、最小的蟲足紋。
他又摸了摸懷裡的其他東西。
駿馬銅牌還在。
問賦圖還在。
無名信的信封還在,疊得整整齊齊。
信已經被葉清平收走了。可空信封他留著。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留。
也許是因為,葉院長在那張紙上寫下的每一個字,他都想記住。
他若登高,不會忘記低處的人。 他若御獸,不會將獸墊在腳下。
羅影把問圖令貼身收好,跟那些東西放在一處。
月光下,他接著往前走。
來福在前面追樹葉,撲了個空,一個趔趄差點摔進路邊的水溝里。
小玄的觸鬚朝它指了指,像在笑它。
胸口的血契,很輕地,溫了一下。
像歲月深處的老牛,隔著很遠的地方,又豎了一豎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