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里瀰漫著硝煙與塵土混合的焦糊味。昏黃的煤油燈在穿堂風中搖曳,將牆上那張標滿紅藍箭頭的作戰地圖照得忽明忽暗。
黃百韜站在地圖前,背影僵直。他盯著地圖上那個被紅色箭頭層層包圍的「碾莊」,雙眼布滿血絲。
參謀長魏翱走上前,嘴唇動了動:「司令官,前沿陣地剛剛打來電話。」
「今天下午,共軍突然對我發起了猛烈的炮火攻擊。」他深深的嘆了口氣,「我軍全面潰退下來,傷亡慘重啊!」
「占領的一些陣地,也全部被共軍奪回去了。」
黃百韜驀然回頭,但在一瞬間,眼中的堅硬又低沉下去。
「整整一天一夜了……」
他轉頭目光落在地圖上,碾莊西面的地區,眉頭突然擰緊。
「怎麼就是打不破共軍的包圍圈?」
魏翱輕嘆一聲:「司令官,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按道理來說,如果邱清泉距離我們,真的只有十幾公里的話,我們甚至可以聽到他們的槍炮聲。」
「可是實際上呢?」 「我們整整向西突擊了一天,根本沒有發現任何援兵的跡象,共軍的陣地堅如磐石,並沒有受到兩面夾擊的慌亂和虛弱。」
黃百韜愣了下,轉過頭來,瞪大著眼睛。
「你是說……邱清泉在騙我?!」
魏翱垂下目光,聲音低沉:「司令官,恐怕是這樣。」
「他邱清泉打不開共軍的阻擊,就誘騙我們不要命的往外沖……」魏翔咬了咬牙,「到頭來,他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黃百韜下頜繃緊,猛地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又猛然回頭。
「邱清泉這個混蛋!」
「謊報什麼徐東大捷,把青天白日勳章騙到了手。可現在離我們近在咫尺,就是不靠過來!」
「他應該上軍事法庭,領一顆子彈!」
罵了幾聲,黃百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仰起頭,臉上的怒氣一點點褪去,只剩下疲憊。
「也怪我自己愚蠢,竟然把邱瘋子的騙局,當成了救命稻草。」
他轉過頭,望向魏翱,咬著牙:「白白葬送掉了我七兵團的最後一點骨血!」 看著黃百韜懊悔嘆息的模樣,魏翱向前走了一步。
「司令官,共軍集中了這麼多的炮火,恐怕馬上就要發起總攻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時至今日,局勢已經陷入絕境。我勸司令官……還是早做打算吧。」
黃百韜抬頭,目光落在魏翱臉上,語氣透著些試探:「你這話什麼意思?」
魏翱抿了抿唇,挺直了腰背,沉聲道:「司令官,我第七兵團孤軍作戰,在碾莊整整堅守了八天。已經對得起總統,對得起黨國了。」
黃百韜沒有立即開口,轉身走回桌前,緩緩落座。
「你是想讓我投降?」
魏翱快步上前,「司令官,不是投降。既然局勢無法挽回,趁現在敵人的總攻還沒有開始,以一支小部隊突圍出去,還是可能的。」
黃百韜端起桌上染灰的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魏翱咬了咬牙,繼續道:「司令官,邱清泉的援軍不會來了。再拖下去,連突圍的窗口都沒有了。」
黃百韜抬手示意他坐下,放下酒杯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年老多病,何必送一副狼狽相,去給邱清泉他們看。」
魏翱想要開口,可張了嘴,又不知道該如何勸說。
黃百韜轉頭望向他,語氣平淡:「再說,身為黨國軍人,我如果拋下部隊一個人走,怎麼對得起浴血奮戰的將士?」
他的目光越過魏翱,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就算逃出去,又能怎樣呢……」
黃百韜坐在桌前,煤油燈照著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酒杯,杯中殘酒映著燈火,忽然,他笑了一聲,
「三十年了……」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慢慢轉動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年少從軍,從傳令兵,到現在的第七兵團司令長官……,這條路我整整走了三十年。」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實。
「我不是黃埔系將領,更不是浙江人,能夠獲得賞識和信任,全在於多年積累的戰功。」 他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時時勤勉,謹慎小心,每逢戰事必奮勇爭先,拼死一戰,不敢稍有懈怠,唯恐令上面失望冷眼。」
他搖了搖頭,口中殘留的酒氣只剩苦澀,「可憐,我半生苦苦經營,最後竟然落到這個境地。」
「我七兵團孤軍奮戰,徐州大軍冷眼旁觀。困守八天,援軍遲遲不至……」
他閉上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非是天意滅曹,而是曹氏自滅呀……」
「報告!」
黃百韜的話音還未落盡,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報告。
他閉上眼,沒有動。
門被推開,一名士兵快步走進來,軍帽歪了半邊,昏暗的光線下,半張臉被帽子的陰影遮蓋。
士兵在桌前站定,雙手遞出一封信件,聲音沙啞:「報告司令官,對面送了一封信過來。」
黃百韜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魏翱起身接過信件,隨口問道:「誰送來的?」 他翻看了一下手中的信,正反兩面都沒有任何落款,眉頭一皺,剛要抬頭追問……
面前的士兵忽然挺直了腰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奉華野司令部命令,前來拜見黃百韜將軍。」
話音落下,屋裡像被抽走了空氣。
黃百韜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那名士兵臉上。
魏翱更是滿臉驚愕,下意識後退了兩步,撞上了身後的桌椅,發出一聲悶響。
「你……」
魏翱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面前的士兵沒有理會他的驚惶,只是不緊不慢地抬起手,摘下了那頂歪斜的軍帽。
帽檐的陰影散去,那張被煙塵和夜色模糊了許久的臉,終於完整地呈現在煤油燈的光里。年輕,沉靜,一雙透亮的眸子。
「我奉華野司令部命令,來跟黃將軍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