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皇家秋獵這天。
天還沒亮,各府下人們就開始摸著黑套馬裝車檢查弓箭,忙得腳不沾地。
時府也是。
時蘊和時幸比平時早起了整整一個時辰。
時炳德今天破例換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袍子。
一家人收拾妥當,上了馬車。
時幸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還暗著。
她放下車簾,靠在母親肩上又眯了一會兒。
到了宮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時幸掀開車簾往外一看,忍不住挑了挑眉。
宮門口已經停了上百輛馬車,從宮門前一直排著,一眼望不到頭。
熱鬧歸熱鬧,但並不雜亂。
各家的馬車按品級排列,前面是親王郡王,中間是公侯伯子男,後面是文武百官。
時家的馬車排在靠後的位置,時幸目光從一輛輛馬車上掠過,在心裡默默辨認著各家的標識。
定安王府的馬車,黑漆齊頭平頂,車帷用的是上好的雲錦。
馬車旁邊還站著幾個腰挎長刀的侍衛,在一堆馬車裡格外顯眼。
旁邊是柳丞相府的馬車,比定安王府的低調一些,但用料做工一點都不差。
時幸的目光在這兩家馬車之間來回打量的時候,被一陣馬蹄聲吸引了過去。
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從遠處駛來,車帷是絳紫色的,車門上繪著一個「宋」字。
馬車停下來,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丫鬟,然後伸出一隻穿著小羊皮靴的腳。
宋玉嬈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她今天穿的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她喜歡穿緋紅色、大紅色、銀紅色這些鮮艷的顏色。
今天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騎裝,窄袖緊腰,腳蹬小羊皮靴。
頭髮全部束起來紮成一個高馬尾,五官不算頂好看,但勝在一股子英氣。
配上這身騎裝,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匹精神抖擻的小馬駒。
「縣主這身好看!」丫鬟在旁邊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宋玉嬈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抬著。
那股子傲氣還是一點沒少,倒是不讓人覺得討厭。
她轉過身正要往柳家馬車的方向走,身後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宋昭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過來,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騎裝。
雖然已經是深秋了,但他還是拿著一把扇子,大概是覺得拿著扇子比較帥。
宋昭衍翻身下馬,動作還算瀟灑。
他整了整衣領,把摺扇「啪」地打開,扇了兩下。
深秋早上的冷風吹得他一激靈,又面不改色地把扇子合上。
宋玉嬈看見他,眼皮都沒抬一下,轉身就要走。
宋昭衍跟了上來。
這兩個人,一個是大長公主的孫子,一個是大長公主的孫女。
年紀相仿,從小一起長大,按理說應該是關係最好的兄妹。
但事實恰恰相反,他們倆的關係,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烏眼雞」。
見面就吵,吵不過就動手,打不過就告狀,告完狀繼續吵。
宋昭衍走到宋玉嬈旁邊,跟她並排走著,語氣欠欠的。
「喲,這一大早的,就巴巴地去找你的詩年哥哥啊?」
宋玉嬈腳步沒停,頭也沒回:「關你什麼事?」
「不關我的事,」宋昭衍把摺扇在手心裡敲了兩下。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人柳詩年不一定想見你,你去了,人家還得應付你,人家也累。」
宋玉嬈終於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宋昭衍你嘴巴要是不會說話就捐給有用的人。」
宋昭衍「嘿嘿」笑了兩聲,正要再逗她兩句,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宋昭衍嘴巴比腦子快。
「對了,你不知道吧,沈浸星有喜歡的女孩子了,以後可有點分寸啊。」
宋玉嬈腳步猛地停住。
她轉過身來,看著宋昭衍,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沈浸星有喜歡的女子了?誰?」
完了!說漏嘴了!
宋昭衍把摺扇往嘴邊一擋,心虛地左右望了望。
「你管誰呢?反正不是你。」
宋玉嬈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氣的。
她抬腳踩在了宋昭衍的腳面上,用力碾了一下。
宋昭衍「嘶」了一聲,疼得齜牙咧嘴。
站直身子後,拿摺扇在宋玉嬈背後張牙舞爪地比劃了兩下。
不遠處的馬車裡,大長公主,宋玉嬈的母親、宋昭衍的母親。
三人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兩個孩子。
大長公主今年六十多了,頭髮白了大半。
「這倆孩子,」大長公主搖了搖頭。
「從小打到大,沒一天消停的。」
宋昭衍的母親是個能說會道的,嘴甜得很,最會討大長公主歡心。
「母親,衍哥兒這是喜歡妹妹呢!他嘴上不饒人,心裡可疼玉嬈了。
上次玉嬈生病,衍哥兒急得滿府轉,連飯都吃不下。」
大長公主笑了:「他那是怕玉嬈的病染給他吧。」
這話一出,滿車人都笑了。
宋玉嬈的母親是個性子溫柔的,不怎麼愛說話,但笑起來很好看。
她伸手幫大長公主掖了掖毯子角。
「母親,玉嬈脾氣不好,多虧衍哥兒讓著她。」
大長公主「嗯」了一聲,目光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走遠的背影。
宋昭衍走在宋玉嬈後面兩步遠的位置,宋玉嬈去了柳家馬車那邊。
宋昭衍四下張望了一下,看見了沈浸星的身影,便朝那個方向走去。
沈浸星這會正站在定安王府的馬車旁邊。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騎裝,跟他平時穿的大紅色錦袍不一樣。
騎裝是窄袖緊腰的款式,活動起來更方便。
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遠處。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能看到一輛青帷油車,車簾掀開了一角,露出一張白白淨淨的臉。
時幸正好跟沈浸星的目光碰上,笑了一下,放下車簾。
沈浸星的嘴角也跟著彎了彎。
宋昭衍走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沈浸星對著空氣傻笑。
「嘿,」宋昭衍伸手在沈浸星面前晃了晃,「看什麼呢?魂都飛了。」
沈浸星的傻笑立馬收了起來,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把宋昭衍湊過來的腦袋推開。
宋昭衍的腦袋被推得歪了一下,但他不惱,笑嘻嘻地又湊了回來。
「我說你,」宋昭衍壓低聲音,往時家馬車方向努了努嘴。
「在這偷看幹嘛?直接去找人家不就行了?沈浸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慫了?」
沈浸星嗤了一聲,往馬車上一靠,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著。
「你懂個屁!大庭廣眾之下去找她,那不是給人樹敵嗎?
你想想,本少爺在京城什麼地位?多少雙眼睛盯著?
我要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去找時幸,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定安王世子跟時家二小姐走得近。
到時那些吃飽了撐的針對她,你負責?」
這番話一出,宋昭衍張了張嘴,看著沈浸星,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