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御書房。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臉色格外陰沉。
心裡恨不得一把捏死時炳德。
這老東西,前陣子定安王親自為他求情,現在又跟柳家結了姻親。
他難道是想結黨營私不成?!
虧朕還一直以為他是個老實人,是個孤臣,沒想到藏得最深的就是他!
皇帝越想越氣,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聲在安靜的御書房裡格外響亮,震得太監丫鬟們肩膀縮了縮。
李德全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在飛快盤算,陛下這是動了大怒了。
情緒慢慢平復,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不能動定安王和柳丞相,但時炳德,他還是能動的。
以防那兩家出手,他暫時也不會要了時炳德的命,只是把他調走。
皇帝心裡有了主意,準備派時炳德去含山縣調查稅銀的事。
含山縣在苦寒之地,離京城千里之遙。
說是調查稅銀,其實就是找個由頭把他支出去。
含山縣的稅銀問題查了大半年了,派了好幾撥人,都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派時炳德去,名正言順,誰都說不出什麼。
時炳德要是查出來了,那是他分內的事,要是查不出來,正好有理由治他的罪。
想到這裡,皇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拿起硃筆在空白的聖旨上寫了幾行字。
墨干後,他把聖旨遞給李德全,說了一句「明早送去中書省擬旨」。
李德全雙手接過來,應了一聲「是」。
剛出御書房門,李德全就看見韓貴妃帶著貼身丫鬟端著盅湯,款款走來。
韓貴妃的五官不是那種驚艷的美,而是一種溫婉、耐看的美。
像一杯茶,越品越有味道。
韓貴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在德妃沒入宮之前,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妃子。
那時候皇帝每個月有半個月歇在她宮裡,另外半個月分給其他妃子。
自德妃入宮後,這一切都變了。
德妃年輕,長得好看,嘴甜會來事,會唱曲會跳舞,把皇帝迷得神魂顛倒。
之後,皇帝一個月難得去韓貴妃宮裡一次,來了也是坐坐就走。
韓貴妃不爭不搶,皇帝不來她也不鬧,皇帝來了她也不刻意討好。
宮裡的人都說韓貴妃性子太軟了,難怪會被德妃壓一頭。
李德全看著韓貴妃,嘆了口氣。
「娘娘,陛下今日思緒不佳,您......要不改日再來?」
韓貴妃也不傻,聽懂了李德全的提醒,腳步停下,對著他微微笑了笑。
「那本宮改日再來,這參湯,就勞煩公公替本宮處理了吧。」
李德全接過丫鬟手裡的食盒,彎了彎腰:「娘娘慢走。」
韓貴妃正要轉身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囂張,伴隨著環佩叮噹聲。
韓貴妃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整個後宮,走路這麼張揚的,只有一個人。
身後,德妃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
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手裡端著一個食盒,架勢比韓貴妃大多了。
德妃走近,看見李德全手裡的盅湯,拿帕子掩著嘴,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在場之人耳朵里顯得格外清晰。
德妃是四妃之一,韓貴妃的位份在她之上,按規矩她見到韓貴妃是要行禮的。
但德妃沒有,她就那麼站在韓貴妃面前,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笑。
眼睛從上往下打量著韓貴妃,像在看一件過時的衣裳。
看完就帶著丫鬟趾高氣揚地進了御書房,把韓貴妃的丫鬟眼珠子都氣紅了。
當年她家娘娘得寵的時候,德妃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待著呢。
如今德妃得寵了,就在娘娘面前擺架子,連禮都不行,真是欺人太甚!
丫鬟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韓貴妃伸出手,用帕子輕輕幫她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哭什麼?」韓貴妃笑著說,「本宮都不難過,你難過什麼?」
丫鬟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把帕子塞到丫鬟手裡,轉過身來。
看著德妃遠去的背影,韓貴妃的笑容淡了下來。
今天送參湯,沒見到陛下,但往後她還會繼續送。
她年齡也不小了,自然不是為了爭陛下的寵,而是在給兒子做臉。
陛下可以不喝她的湯,但不能忘了朝堂上還有一個三皇子。
......
時府,東廂房。
夜已經深了,時蘊坐在梳妝檯前,把頭上的簪子一支一支取下來,放在妝奩里。
燭光跳動,銅鏡里映出她的臉,明暗交替間,她臉上的清冷減弱了些,顯得格外柔和。
時蘊放下梳子,正準備起身去吹燈,忽然。
「篤篤篤。」
窗外傳來三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啄木頭的聲音。
時蘊腳步頓了一下,她側耳聽,又沒了動靜,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正要繼續吹燈,又是三聲傳來。
「篤篤篤。」
這次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時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窗戶。
窗戶外面,站著一隻鳥。
不,不是普通的鳥。
那是一隻海東青,通體雪白,體型比鷹還大,羽毛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金黃色的爪子緊緊抓著窗台,一雙綠豆大的眼睛歪著小腦袋看著時蘊。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香囊,怎麼看怎麼好笑。
時蘊看著那隻海東青,眼裡慢慢浮出笑意。
她伸手摸了摸海東青的小腦袋,海東青歪了歪頭沒有躲開,任由她揉了兩下。
「小傢伙,你來送什麼?」時蘊輕聲問。
海東青能回答就有鬼了,只是歪著小腦袋依然看著時蘊。
時蘊伸手解下海東青脖子上的香囊,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裡。
香囊里裝的是兩顆東珠和一個卷著的紙條。
東珠每一顆都有拇指肚那麼大,圓潤飽滿,泛著粉色的光澤。
這種品相的東珠,整個大梁也找不出幾對,有錢都買不到,柳詩年從哪裡弄來的?
時蘊把東珠放在桌上,展開紙條,借著燭光看上面的字。
「承蒙贈藥,無以為謝,偶得雙珠,聊表寸心,願綴於繡履之上,以伴芳步。」
字跡清雋,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就跟他那個人一樣。
時蘊看著這行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是讓她把東珠繡在婚鞋上,穿著他送的珠子進柳家的門呢。
嗯......這也符合他的性子。
但時蘊不得不承認,柳詩年這個主意很不錯。
屆時,把東珠繡在婚鞋上,走起路來若隱若現。
參加婚宴的賓客看見了,定會更覺柳家中意她這個兒媳。
時蘊把紙條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書案邊坐下,研墨鋪紙。
提筆想了想,開始在紙上寫字。
她把紙條吹乾,折好,塞進香囊里。
海東青還站在窗台上,歪著小腦袋看著時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