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好一會兒,樓梯那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賀清聽見腳步聲,立馬挺直腰背,整了整衣冠,朝樓梯口看去。
樓梯上,最先出現的是一抹紅色身影。
少女身著大紅色衣裙,外披白色狐裘。
裙擺上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白色狐裘毛色純白,沒有一絲雜毛。
宋玉嬈不緊不慢地走下樓梯,目光從賀清臉上掃過去,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身後後面跟著譚金玉,譚金玉穿著一件淺桃色的裙子,披著一件粉色的狐裘。
再後面是兩個丫鬟。
賀清的目光落在宋玉嬈臉上,就移不開了。
這女子的五官不算頂好看,但那種氣質、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他忽然覺得他當初看上時幸真是看走了眼。
時幸雖然長得好看,但終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哪裡有這種皇家女子的氣度?
只有宋縣主這樣的人,才能配得上他賀清。
宋玉嬈看見賀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眼裡閃過一絲厭惡。
她的丫鬟春月上前一步,叉著腰,聲音又脆又響。
「好不知羞的書生!這般死死盯著我家縣主看,成何體統!再看便喚侍衛將你打出去!」
賀清被這一聲,罵得驚醒過來,趕緊錯開目光,彎下腰,行了個書生禮。
「小生冒昧了,小生賀清,是本朝舉人,見過縣主。」
宋玉嬈沒有叫他起來。
她就那麼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彎著腰的樣子。
賀清彎著腰等了好一會兒,腰都酸了,宋玉嬈才開口。
「聽說你有關於詩年哥哥的事想跟本縣主說,何事?」
賀清直起身,看了看宋玉嬈身後的人。
這麼多人,他有些難以啟齒。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縣主,可能將人摒退左右?」
宋玉嬈的紅唇慢慢勾了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
「無礙,這裡都是本縣主的人,你大可放心地說。」
賀清咬了咬牙,給自己打了個氣,才開口。
「賀某聽聞,縣主痴戀清弈公子多年,如今卻被時家人橫刀奪愛,賀某斗膽猜測,縣主恐極其厭恨時家。
賀某亦與時府嫌隙叢生,積怨甚久。
某飽讀詩書,通曉處世機謀,願與縣主締結盟約,凡事盡心籌劃,助您除卻心頭大患。」
賀清這一大段話說完,宋玉嬈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半晌後,她毫不掩飾地笑彎了腰。
「哈哈哈......你是哪裡看出本縣主厭恨時家的?哈哈哈......」
宋玉嬈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歪了歪頭,上上下下打量了賀清一番。
「還有,就憑你?也想跟本縣主說什麼所謂的結盟?」
賀清的笑容僵住了,還沒來得及回答,宋玉嬈就轉過身去,朝春月擺了擺手。
「送客。」
春月走到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幾個小廝跑了過來,站在門口。
「春月姐姐,可有事吩咐?」
春月朝賀清抬了抬下巴,「把他趕出去。」
幾個小廝走過來,兩個人架住賀清的胳膊,一個人在後面推,把他往外架。
賀清被架著往外走,腳在地上拖了兩步,他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他回過頭想說什麼,小廝的手又緊了幾分,把他推出了暖房,大門在他身後關上。
沒過多久,賀清就站在了長公主府門口,衣冠不整,臉漲得通紅。
他喘著氣,看著那扇關上的大門,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罵又不敢。
兩個守衛站在門口,目光冷冷地看著他,賀清不敢再多待,轉身快步走了。
暖房裡,譚金玉站在原地,看了眼賀清被架走的方向,又看了眼宋玉嬈的背影。
跟上了宋玉嬈的腳步。
......
晚上。
賀清坐在窗前的書桌旁,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他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他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宋玉嬈痴戀柳詩年十幾年,柳詩年娶了時蘊,她怎麼可能不恨時家?
恨屋及烏,她應該恨時家每一個人。
他提出的結盟也合情合理,她為什麼要把他趕出來?
賀清的眉頭越皺越緊,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他心裡絕不承認宋玉嬈是個心胸開闊之人。
窗外傳來一陣風,吹得窗紙嘩啦響了一聲,把賀清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站起身,準備關窗,手剛碰到窗沿,窗紙忽然就破了一個小洞。
一個東西從外面投了進來,落在他的書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賀清猛地看向書桌上的那個東西。
是一張紙,被一顆小石子包著,賀清的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推開窗戶,探出頭往外看了看。
外面安安靜靜的,空無一人。
賀清心跳得很快,連忙把窗戶關上,插好插銷,又檢查了一遍,才走回書桌旁。
他拿起那顆小石子,把包著的紙取出來。
紙很薄,是普通的宣紙,邊角裁得不太整齊。
賀清展開紙,借著燭光看向上面的字。
筆畫有些潦草,能看出來寫字的人刻意變了筆跡,上面寫著:
「兩日後,未時,昇平戲樓小巷。」
賀清看著上面的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哼了一聲。
「哼!什麼狗屁縣主!明面上裝得跟個聖女似的,暗地裡卻約我。」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吹滅燭火。
同一時刻的時府。
飯廳,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不算豐盛,但也夠三個人吃了。
蔣氏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碗,碗裡的粥只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時炳德坐在她對面,也端著碗,筷子夾了一口菜送到嘴邊,味同嚼蠟。
靈兒坐在蔣氏旁邊,正努力活躍氣氛。
她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時炳德碗裡。
「伯父,你嘗嘗這個肉,可好吃了!比山裡的野豬肉還香!」
又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蔣氏碗裡。
「伯母,這個魚好好吃!靈兒給你夾!」
時炳德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
蔣氏看著碗裡的魚肉,點了點頭,夾起來吃了。
靈兒又說了幾個她在山裡聽來的笑話。
什麼猴子偷了獵戶的帽子戴在頭上,被獵戶追著跑了三里地。
什麼兔子鑽進樹洞裡不出來,獵戶等了三天,結果兔子從另一個洞口跑了。
她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但時炳德和蔣氏只是「嗯嗯」地應著,沒什麼反應。
靈兒有些無措地看向劉嬤嬤。
劉嬤嬤站在蔣氏身後,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好。
她看了靈兒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劉嬤嬤上前一步,彎下腰,聲音放輕。
「老爺,夫人,兩位小姐還有兩日就回門了,到時候就能見著了。
你們倆啊,這幾天可要養好身子,別讓小姐們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