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詩安愣住了。
他看著宋玉嬈,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縣主沒有打斷他說話......
以前其他人,乃至家裡人,在他說話的時候都會不耐煩地打斷他,嫌他囉嗦。
他爹娘偶爾也會說「詩安,說重點」。
只有宋玉嬈,每次都安安靜靜地等他說完,不催他,不嫌他煩。
柳詩安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鬼使神差地想起這些時日,好像每次她來,都是這樣的。
柳詩安呆頭鵝一樣愣在那裡,好半晌沒說話。
宋玉嬈看他那副樣子,揚了揚拳頭,聲音又脆又亮。
「聽見沒書呆子?下次再讓我聽見你喊宋縣主,我饒不了你!」
柳詩安回過神來,看著她揚起的拳頭和故作兇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是那種客氣疏離的笑,是帶著幾分羞怯又帶著幾分真心的笑。
他低下頭,輕輕抿了一下嘴角。
「好,玉嬈。」
柳詩安的嗓音本身就好聽,文縐縐的腔調輕輕一收。
只剩下乾淨的、帶著些許少年氣的聲音,讓那兩個字顯得格外悅耳。
宋玉嬈臉上的傲嬌頓了一下,耳朵尖可疑地紅了紅。
她連忙抬高聲調,板起臉。
高聲指派柳詩安去給自己倒杯茶來,以此來掩飾那一點手足無措。
「你......你去給本縣主倒杯茶來!」
柳詩安也不怪她把自己當小廝,老老實實應了一聲,轉身去倒茶了。
……
同一時刻,京城,凝脂彩妝鋪。
鋪子裡暖融融的,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幾個女客正在貨架前挑揀,低聲說著話。
楊卿卿坐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撐著下巴,腦子放空。
她在想下一步該做什麼生意。
胭脂鋪已經開起來了,生意好得不得了,但她總不能一輩子只賣化妝品吧?
還得再搞點別的稀奇玩意,再次風靡京城才行。
旁邊的貼身丫鬟小婉站在她身後,忽然扒拉了自家小姐一下。
「小姐小姐,你看!」
楊卿卿剛有了點頭緒,就被小婉打斷了思路,有些煩躁。
「幹嘛呀小婉?」
自從上次被擄後,她每次來鋪子,爹爹和娘親就讓小婉必須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這還不算,鋪子裡的工作人員也被爹娘換了一批,現在的工作人員身上都帶著功夫。
搞得她跟勞改犯一樣!
小婉湊近楊卿卿耳邊,聲音裡帶著八卦的興奮。
「小姐,你看那男子,是不是就是你說的,是你的菜?」
楊卿卿頓時來勁了,抬起頭,眼睛在鋪子裡四處瞟。
「誰呀誰呀?」
小婉用嘴巴努了努站在貨架前面的扶蒼漾。
「那位公子呀!」
楊卿卿的目光順著小婉的指引看了過去。
扶蒼漾依舊穿著那件紫錦灰毛領的衣裳,站在口脂貨架前面,認真地低頭看著什麼。
他的側臉在冬日的陽光里顯得格外精緻。
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扶蒼漾修長白皙的手指拿起一盒口脂,打開蓋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楊卿卿喃喃出聲:「是他?」
小婉一臉疑惑:「小姐,你認識他嗎?」
楊卿卿點了點頭。
「上次宮宴見過,是梧國六皇子。」
說完,她就捂著自己的胸口,語氣滿是不解。
「小婉,不知為何,每次見了這人,我這心就撲通撲通地跳。」
小婉撓了撓頭。
「小姐,不跳你就死了。」
楊卿卿:「……」
你他丫的真是個天才!
得,城隍對著土地,各嘮各的嗑,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可能是楊卿卿的表情太無語了,小婉又連忙找了個話題。
「小姐,你看那人,一個大男人,還在胭脂鋪買胭脂呢,真是稀奇。」
對比,楊卿卿沒跟著小婉一起埋汰扶蒼漾。
反而用一種「你不懂」的表情看著小婉。
「小婉,你這叫九漏魚。」
小婉並不知道九漏魚是什麼意思,又撓了撓頭。
「小姐,什麼是九漏魚?」
楊卿卿沒回答她。
本來就是嘛,人可能給心上人帶的呢?
就算他是自己買回去抹也沒啥呀!
咱可是上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不能對喜歡化妝的男同志帶有歧視。
而且現代那些男明星啥的,哪一個不化妝?
那邊,扶蒼漾拿起第三盒口脂,打開蓋子,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顏色。
他的動作很認真,不像是在隨便看看,倒像是在認真挑選什麼東西。
店裡的幾個女客偷偷打量著他,有的拿帕子捂著嘴小聲說話。
有的假裝在挑東西,實際上眼角一直往他那邊瞟。
楊卿卿趴在櫃檯上,歪著頭看著扶蒼漾,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京城主道上,一輛華貴的馬車正往凝脂彩妝鋪的方向駛去。
馬車是黑漆齊頭的,車帷上繡著定安王府的徽記。
道上的其他馬車遠遠看見這個徽記,紛紛避讓。
有的拐進旁邊的小巷,有的停在路邊讓行。
馬車裡,時幸靠坐在車壁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
紅萼坐在她對面,手裡捧著一個手爐,時不時看一眼自家小姐。
「小姐,真的不等姑爺一起,只我們倆去嗎?」
時幸點了點頭。
「嗯,不等了。」
她今日本就是趁著沈浸星出門才出來的。
時幸等沈浸星出了門,才換了衣裳,帶著紅萼出了府。
她要去楊卿卿的胭脂鋪。
前世的仇恨,前世的仇人,時幸一直記在心裡。
朱承乾那個蠢貨,不會以為一個小小的不舉就能抵消他們時家那麼多口人的命吧?
她可是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呢。
前世抄家那天,她的父親跪在雪地里,被海淵一下一下地拍著臉侮辱。
那些下人們都被拖去了後院,再也沒有了消息。
朱承乾,海淵,還有那坐在龍椅上的老皇帝,一個都跑不了。
重生的事,她和姐姐連父親母親都沒有說,就更不會告訴枕邊人了。
沈浸星雖然愛她護她,可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她不敢賭,也不想賭。
姐姐現在有孕在身,也不宜憂心操勞。
只能她自己來辦。
馬車在凝脂彩妝鋪門口停了下來。
紅萼率先跳下馬車,回身伸手扶著時幸下來。
時幸踩著腳凳下了車,攏了攏斗篷。
車夫駕著馬車跟著店門口的小二去安置。
紅萼跟在時幸身後,兩人往鋪子裡走去。
這次來,鋪子門口掛著一串鈴鐺,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又好聽。
時幸跨過門檻的時候,扶蒼漾正好從鋪子裡走出來。
擦肩而過,時幸本沒有打算看他。
可扶蒼漾在經過時幸身邊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朝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