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這福津縣,壓根沒幾個健全的男人了!
剩下的不是走不動路的老頭子,就是還不懂事的小娃娃。」
「外人都喊這兒啊,是寡婦城!」
老漢這話聽得所有人心裡都堵得喘不上來氣。
旁邊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也紅著眼眶接話。
「誰說不是呢!我也是從別的地方特意趕過來的,就為了接我閨女回家!
我閨女才十八歲,嫁過來才兩年,原本日子過得好好的,結果女婿戰死了。
現在就剩下她一個人帶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娃娃孤苦度日。
這麼年輕就守寡,往後無依無靠,帶著孩子可怎麼熬啊!真是造孽啊!」
耳邊一句句真實又心酸的話,全是戰亂帶來的苦楚。
沈浸星七人心裡沉甸甸的,可戲還得接著演。
沈浸星佝僂著身子,老淚縱橫,聲音哽咽。
「可憐我妹子啊……可憐我苦命的妹子啊……不管她怎麼樣,俺都得接她回家,哪怕只剩一口氣,俺也要帶她走……」
守城的小兵看著一家人哭得肝腸寸斷,再聽著旁邊百姓的佐證。
心裡最後一絲懷疑也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動容和同情。
他長長嘆了口氣,把查驗好的路引恭恭敬敬遞迴沈浸星他們手裡,語氣軟了不少。
「你們也別太傷心,看你們這樣,你們妹子福氣應該不差。
城裡倖存的婦人孩子都好好安置著呢,官府怕大家餓肚子,天天在縣衙門口施粥接濟。
你們要是找不著人,就去縣衙門口等著,現在大部分婦孺老小都在那邊,大概率能找到你們要找的親人。」
「謝謝軍爺!太謝謝軍爺了!您真是個好人!」
宋昭衍連連彎腰作揖道謝,滿臉感激。
小兵擺了擺手,不再多盤問,直接揮手放行。
七人順著人流,腳步沉重地走進了福津縣城。
一進城,眼前的景象比城門口聽聞的還要慘烈百倍。
整條街道冷冷清清的,半點沒有縣城的熱鬧煙火氣。
街道兩旁的家家戶戶,門口幾乎都掛著白幡。
街上隨處可見穿著素白粗衣的女子,一個個面色憔悴。
有的牽著年幼的孩子,有的攙扶著年邁的老人,他們手裡都端著一個簡陋的粗瓷碗。
整條城,滿目縞素,滿城悲戚。
曾經安居樂業的小城,一場戰亂過後,徹底變成了一座只剩婦孺老弱的孤城。
七人壓下心裡的震撼和酸澀,不動聲色地跟在一眾領粥婦人的身後,順著人流一路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觀察,越看心裡越沉重。
不多時,七人跟著人流,順利抵達了縣衙門口。
縣衙大門敞開著,門口支著幾口大鍋,熱氣騰騰的白粥冒著熱氣。
不少婦人老者有序排隊領粥。
而人群最前方、負責分粥主事的婦人,讓沈浸星一行人瞳孔一縮。
那是……樊修汶的母親,盧氏!
現在的盧氏和之前在京城見過的模樣判若兩人。
從前的盧氏一頭黑髮,性格爽利,看著精氣神十足。
現在不過短短數月未見,她滿頭黑髮盡數化作白髮,臉上爬滿了深深的皺紋。
整個人蒼老憔悴了很多,脊背微微佝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盧氏身上穿著一身素白布衣,安安靜靜站在粥鍋旁,給每一個百姓分粥。
而她身側,還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同樣一身素白喪服,頭上梳著婦人髮髻,眉眼堅韌沉靜。
幾人對視一眼,瞬間達成默契。
盧氏是土生土長的福津縣本地人,親歷了整場戰亂。
想要打探消息,找盧氏,是眼下最穩妥的路子。
但縣衙門口人多眼雜,到處都是巡邏的衛兵,還有來來往往的百姓,根本沒法當眾私聊。
幾人迅速分工。
楊卿卿跟盧氏最熟,她負責上前接觸盧氏。
剩下六人隱在遠處的樹上,偷偷觀望,隨時準備接應。
楊卿卿從隨身包袱里掏出一個空粗瓷碗,混在長長的百姓隊伍里安靜排隊。
隊伍移動得很慢,足足排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輪到她。
盧氏抬手,拿著粥勺準備給楊卿卿舀粥。
就在盧氏放下手的瞬間,楊卿卿趁著無人注意的空檔,指尖極快地在盧氏手心劃了一個字。
汶。
盧氏握勺的手一頓,空洞的眼底閃過一絲震動。
她沒有露出半點異常,只是極隱晦地微微壓了壓手心,給楊卿卿遞出暗號。
緊接著,盧氏故意勺子一歪,楊卿卿手裡的粗瓷碗被碰倒在地,碎裂開來。
盧氏旁邊的女子連忙放下手裡的勺子,滿臉擔憂地扶住盧氏的胳膊。
「娘,您沒事吧?是不是累著了?」
盧氏壓下眼裡的酸澀波動,刻意開口說給旁人聽。
「我沒事,就是手滑了,這位姑娘的碗碎了,外頭也沒多餘的碗,我帶她進後廚拿一個新的。」
「好,那您快去快回,這裡我先盯著。」女子點頭。
盧氏轉身,示意楊卿卿跟上自己。
倆人一前一後,往縣衙大門走去。
遠處樹上觀望的沈浸星六人,把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快速掃過四周,門口衛兵全都忙著維持秩序,壓根沒人注意這邊的動靜。
時機正好。
六人皆有功夫,趁著無人留意,他們腳尖一點地面,身形一閃。
如同六道影子一樣,悄無聲息翻越過縣衙院牆,穩穩落在院內。
幾人落地之後,迅速收斂氣息,沿著楊卿卿二人的背影,快步往後廚方向趕去。
此刻縣衙後廚空蕩蕩的,所有雜役人手全都去門口幫忙施粥了。
盧氏進門的第一時間就反手關上後廚木門。
門關上後,她轉身目光定定落在楊卿卿身上。
壓著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開口詢問:「姑娘……你認識我兒修汶?」
楊卿卿抬頭看著蒼老憔悴的盧氏,鼻尖一酸。
「盧嬸子,是我,楊卿卿。」
「楊姑娘?!」
盧氏瞳孔大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怎麼是你……你怎麼會來這兒?!」
楊卿卿沒有立馬回答,而是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門外的動靜。
確認四周無人後,她輕輕拉開後廚的木門。
門外,沈浸星六人快步走了進來。
進門之後,宋昭衍順手合上木門。
幾人進來後,慢慢挺直了一路上刻意佝僂彎曲的脊背,恢復了原本挺拔的模樣。
「盧嬸子。」幾人喚道。
熟悉的聲音入耳。
連日來所有的煎熬、痛苦、無助、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盧氏看著這群曾經幫過自家、善待過修汶的恩人,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
她再也撐不住,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捂住臉,哭得渾身顫抖。
「恩人……是你們……真的是你們啊……我兒……我的修汶……沒了……我的孩子……徹底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