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賜第距離紫禁城東安門一箭之遙,也就是王府井的位置。
朱紅大門上高懸『張大學士府』,五個鎏金大字晃得人目眩。
府周有兵馬司專人值守,門前文臣落轎,武官下馬。
進了府中,林琅才知道什麼叫誤闖天家。
數十個四合院串聯起來的首輔宅邸占地十畝,庭院極深,一進套一進。
廊腰縵回,檐角高挑,朱柱林立,不見盡頭。
兩側長廊皆以楠木為柱,雕梁不施艷彩,卻在木紋間透著沉厚貴氣。
往來僕人個個器宇軒昂,交談間出口成章,估摸著學歷最次也是本科。
這還只是前院,繞了幾個彎後又經花園。
亭台樓榭,假山池塘,曲橋流水,頗具江南風格。
時值寒冬,花園中松柏竹梅恬靜屹立。
又拐了個彎,終於是來到會客廳。
一趟下來林琅腦門隱見汗水,要是沒個帶路的,他能在這兒迷路。
「公子稍候。」
家僕為他沏上一杯茶,便垂首安靜的侍立在側。
來的路上林琅想要旁敲側擊打聽一下,甚至還搬出伴讀的身份嚇唬人。
怎奈這家僕權當聽不見,根本不做理會。
宰相門前七品官真不是吹的。
張居正找我幹什麼?
我和他也沒什麼交集吧?
林琅端著茶杯,腦子裡亂的厲害。
哪怕第一次進宮他都沒這麼緊張。
應付李太后和朱翊鈞娘倆輕而易舉,挑著弱點猛攻就行。
可張居正的弱點是什麼?
「老爺。」
家僕的一聲輕喊令他回過神,忙放下茶杯回頭。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張居正。
第一印象是老,第二印象是帥!
五十多歲的男人,略微清瘦,眉目軒朗,長髯飄飄,並無想像中鋒芒畢露的凶厲,反倒氣質內斂,有種溫潤如玉儒雅。
唯獨那雙眼睛精光閃現,似是能看穿人心。
「在下林琅,見過元輔。」
張居正目露異色上下打量一番。
林琅比自己想像的要年輕。
「坐吧。」
張居正隨口道,隨後來到交椅坐下。
「多謝元輔。」林琅屁股剛沾到椅子,就聽到張居正說話。
「皇帝意欲課考內廷,你可知曉?」
什麼?!
林琅心中大驚,他沒想到朱翊鈞性子這麼急,昨天兩人才合計好,今天就迫不及待攤牌。
看來真是這些年憋壞了啊。
張居正捕捉到他眼底的震驚,自顧自道:「果然是知道的,可是你為陛下諫言?」
林琅錯愕。
下一秒,張居正又道:「果然也是你,你為何要這麼做?」
林琅:……
張居正是搞刑偵的嗎?
怎麼問一句就能看出自己的想法?
他忘了一點,從嘉靖年間走到現在,嚴嵩、高拱、徐階等老狐狸墳頭草都一尺高了,只有張居正走到了最後。
原本張居正只是高拱的晚輩。
然而,張居正只是聯合馮保拿『幼主』二字輕輕一推,短短二十天,權勢滔天的高拱就被徹底踢出權力旋渦。
工與謀國,拙於謀身是一種誤解。
只是他的鐵腕蓋過權謀光芒罷了。
林琅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這點心眼兒根本瞞不過張居正,索性坦白道:「為自保。」
「繼續說。」張居正示意。
林琅道:「在下進宮後深得皇上器重,馮保對在下心生怨恨。」
張居正面無表情,「就這麼簡單?」
「在下不敢隱瞞,皇上不滿內廷掣肘已久,元輔洞若觀火,想來是知曉的。」林琅輕輕送了一記馬屁試探效果。
張居正默默頷首。
皇上這兩年想親政的心思越發強烈。
若是林琅趁機提上一嘴,倒也是合情合理。
滿朝文武因為考成內廷眾說紛紜,馮保為此急的抓心撓肝,起因竟是一個小小的伴讀吹了兩口斜風。
「皇上對孤也頗有微詞吧?」
林琅乾笑一聲沒有回答。
就憑你這個孤字,朱翊鈞能滿意就怪了。
這就像是公司的銷冠,一上班就把腳翹到老闆臉上。
老闆雖然表面笑呵呵,心裡指不定恨成什麼樣。
「元輔為國為民,扶社稷於將頃,皇上體諒元輔一片赤膽。」
「是嗎?」
張居正神色微動,淡然道:「世人皆在背後罵孤驕奢,但孤心裡明白功高不可震主。」
「日裡些許不儀之舉,便是想讓皇上放心。」
林琅聽得一愣。
有點門道啊。
以前他就聽過張居正出門排場很大,三十二人抬的轎子招搖過市。
本以為張居正是狂妄過頭了,現在聽他這麼說,反倒是一種政治智慧。
一個完美無瑕,又大權在握的臣子,試問哪個皇上睡得著覺?
張居正的做法雖然讓人詬病,卻也主動將把柄送到朱翊鈞的手中。
這也是朱翊鈞討厭張居正,但從未懷疑過他有不臣之心的原因。
如果不是有這些把柄,怕是張居正也活不到善終。
日。
這老大哥真有魅力,都有點崇拜他了。
林琅暗自感慨,拱手道:「元輔遠慮,在下有機會定會轉告皇上。」
張居正見他明白自己的意思,點頭道:「難怪皇上對你這般器重。」
「那你覺得,孤對皇上掌御內廷一事,該如何看待?」
考驗嗎……
這問題不是很好回答,既要幫朱翊鈞說話,又不能讓張居正不滿。
林琅稍作思索後,沉聲道:「元輔當鼎力支持!」
張居正眉頭微挑,「為何?」
林琅道:「皇上胸懷遠志,長期不得施展必會心生不滿,內廷雖小,整頓下來並非易事。」
「只要忙活起來,也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最後這句話與張居正不謀而合。
朱翊鈞繁重的課業,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怕他閒下來琢磨親政。
天底下所有事就怕外行指揮內行。
在玩轉朝堂這一塊,朱翊鈞還真就是外行。
若是利用整頓內廷將朱翊鈞再次束住手腳,對張居正來說反而是好事。
「是個聰明人。」
張居正終於露出一抹笑容,「若是能潔身自好,倒也不失為可造之材。」
「阿福,送客吧。」
真小氣啊!
林琅大感失望,馮保好歹還給個腰牌呢。
到張居正這兒半點好處沒撈著。
秉著出門不撿就算丟的原則,林琅眼珠子一轉,清了清嗓子道:「那個,張四公子可在家?」
「少爺今日休沐在家,林伴讀認識我家少爺?」阿福驚訝道。
林琅道:「老相識了,今天既然來了府上豈有不拜訪的道理。」
阿福精神一震,「公子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