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第一次認了大哥這個稱呼。
他真的挺喜歡朱翊鈞這小子,沒什麼壞心眼兒。
當然了。
放在皇帝身上絕對不是什麼好話。
再說這半年沒少蹭朱翊鈞的光,如果張四維真敢做的太過分。
大不了再找人給他一悶棍。
「嗯。」
朱翊鈞用力點點頭,心裡踏實些許,扶正衣冠帶著林琅走向東暖閣。
「臣等見過皇上。」
張四維等十幾個人早在門口候著,見到皇上過來恭敬行禮。
「進來吧。」
朱翊鈞故作淡定走進暖閣,在龍椅上大馬金刀坐下。
他越是這麼做,反倒顯得心虛。
一群老臣眼中含笑,踮著腳尖走進暖閣。
「諸卿突然見朕,可是出了什麼大事?」朱翊鈞平靜問道。
不給張四維賜座是他最後的倔強。
撲通。
張四維帶頭跪了下來,呼啦一片跟上。
御史岳清文腦袋砸在地上。
「臣叩奏。」
「今春至夏,北直大旱,旱魃為虐,田土龜裂,麥禾絕收,百姓流離。」
「天人感應,天不降甘霖,必是君心有怠、聖德有瑕!」
朱翊鈞驚住了。
林琅也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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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來就用大招?
姓岳的說的不假,從年前到現在四月底,北直隸只有清明那幾天下了點毛毛雨。
什麼天人感應都是放屁,他知道這就是小冰河時期導致的天氣反覆無常。
動輒旱澇,讓人捉摸不透。
問題在於這場大旱來的太巧。
剛在北直開言路,後腳就開始乾旱,別的地方風調雨順,就北直隸乾旱,這玩意真是有理都沒地說。
皇帝是天子,是老天爺在人間的代言人。
天災人禍就是你這個做皇帝的失職。
御史葛守禮叩首大聲道:「國之災,始於君,成於臣!」
「皇上久疏於朝,深居簡出,周旋於御信司,無恩澤於民。」
「天以旱罰大明,實罰廟堂之不治。」
「今內閣調和無方,九卿緘默不言,只知順承聖意,不敢規諫君過,以致災異日深。」
「此君臣之過也!」
張四維叩首。
「臣領內閣,本該分班直諫,不容君失。」
「今天旱於北直隸,是臣的失職,臣請罪!」
其餘內閣班臣緊接著低喝,「臣等失職,臣請罪!」
幾個人一人一句,直接坐實了皇帝和臣子失職的話柄。
留下朱翊鈞緊抿嘴唇口中發苦。
明明自己已經打算撤銷御信司了,這些人為什麼還要刁難。
面對這種情況,他無所適從,「朕……」
「大膽!」
林琅實在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喝道:「你們是要逼宮嗎?!」
眾臣眉頭一皺,似是沒想到這個會有人跳出來。
他們自然是認識林琅的,什麼皇帝近臣,太后義侄無所謂,主要是張居正未來女婿這道身份很有用。
臣子可以不給皇帝面子,要給張居正留幾分顏面。
張四維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皮又垂下去,「臣來自述其罪,何來逼宮之說?」
「倒是你,身為皇帝近臣,太后義侄,非但不予勸阻,反倒由君肆意妄為,以致陰陽失序、雨澤不至。」
日你媽!
林琅冷笑一聲道:「來來來,你告訴我御信司錯在哪了?」
張四維默默道:「北直大旱,顯而易見。」
「我沒文化,看不出來!」
「你,你胡攪蠻纏!」
張四維被嗆了一下,不願和他這個無賴爭辯,看向朱翊鈞道:
「還請皇上……」
「皇上!」林琅搶過話道:「既然各位大人承認自己做錯了事,請皇上准許他們辭官回家!
經他這麼一打岔,朱翊鈞逐漸冷靜下來,感激的看了林琅一眼,清了清嗓子道:
「人非聖賢,眾卿偶有過失無妨,怎能離朕而去?」
「辭官之事不得再提。」
群臣面色陰沉。
他們此番前來就是要讓朱翊鈞下道罪己詔,承認的錯,然後順勢關掉御信司。
縱橫宦海多年,又豈能被林琅三言兩語攪和。
張四維神色稍定,繼續開口,「皇上大恩,唯有君修德、臣盡職、民紓困,方能挽回天意,免大亂之禍。」
話里話外還是想讓朱翊鈞認錯。
嘿!
沒完沒了呢。
林琅剛要開口搗亂。
正在這時,
馮保尖銳的聲音在閣外響起。
「太后娘娘駕到!」
隨後,
李太后步履輕緩走了進來。
「臣等見過太后娘娘。」張四維等人還沒起身,就地納拜。
李太后走到朱翊鈞身側坐下,輕喘兩口氣。
林琅眼尖的注意到,太后鼻尖上隱約可見細密汗珠,看來是聽說大臣聯合上諫,馬不停蹄跑來的啊。
李太后看著他微微點頭,顯然是滿意林琅護著朱翊鈞的行為。
隨後,她面色一緊,厲聲道:「眾卿這般興師動眾,可是邊關軍情告急?或是重刑大案?」
母子倆的段位差距突顯。
李太后這一句話就讓張四維等人矮了半截。
群臣倉促入宮,鬧得這麼大陣仗,要是因為邊情緊急,那你們做得對。
要是只為彈劾皇帝言行有失,那叫欺負人。
在大明朝想罵皇帝只能在早朝,或者上疏,一群人跑到皇帝寢宮指著鼻子罵,不叫欺負人叫什麼?
張四維沉聲道:「太后明鑑,近日北直隸大旱,臣等前來是想請皇上做主。」
「這樣啊。」
李太后面帶笑容,聲音卻是生冷發硬,「想來諸卿是為了安濟民生倉促入宮,這倒是情有可原。」
「不知內閣給了什麼議題需要皇上拿主意?」
牛逼啊。
林琅心中暗贊,李太后能夠制衡馮保張居正,周旋廟堂,果然不簡單。
北直大旱,你們做臣子的應該第一時間想辦法解決百姓生計,提出幾個救濟方案,然後請皇上敲定。
而不是跑過來一味指責皇帝的不是。
「這……」
張四維被打了措手不及,猶豫了一下道:「臣以為大旱乃是上蒼降罪,懇請皇上告罪上蒼,以安民心。」
李太后點點頭,「張卿說的極是,不過民心是其一,民生才是重中之重。」
「告罪之事先緩緩,內閣應當儘快擬出個章程出來,以免大旱致使流民四起。」
「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