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啊……」
李太后眉頭輕輕一抖,能拉扯著朱翊鈞朱翊鏐哥倆坐穩江山,平衡廟堂靠的可不僅僅是感性。
不能侍奉左右或許是真的。
不想歸鄉守孝也並非假的。
這麼一來,她就有點不高興了。
她最喜歡林琅的就是至純至孝這一優點。
現在老爹剛死一天,就想學著張居正奪情,這已經觸碰到了李太后的底線。
「你不想丁憂,是擔心丟了烏紗?」李太后鬆開握著林琅的素手,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悅。
一旁的馮保樂了。
該!
讓你丫玩心眼兒!
奪情這種事哪有主動提的,等死吧你!
該死的東西!
該!
活該啊!
「嬸娘!」
林琅悲呼一聲,「侄兒何曾在乎過頭頂烏紗帽?」
「只是……」
他捂著臉看起來很是痛苦,「侄兒自小就聽父親訓誡,要好好讀書,忠君報國。」
「父親生前最驕傲的一件事,莫過侄兒做了朝廷的官,做了嬸娘和皇上的官。」
「就在去世的那天傍晚,父親對我說能看到我為朝廷效力,便是死也瞑目。」
「怎料……他老人家竟是一語成讖……嗚嗚……」
林琅抽動肩頭,聲音愈發悲痛,「侄兒昨日聞訊趕到時,父親還未咽氣牢牢抓住侄兒的手。」
「滲出鮮血的眼睛裡沒有仇恨,沒有將死的恐懼,嬸娘知道侄兒看到了什麼嗎?」
李太后聽得心中一痛,「什麼?」
「是愧疚。」
林琅抬起頭,雙目已然通紅一片,「嬸娘明白嗎?」
李太后身軀輕輕一顫,輕輕點點頭。
為人父母者,又豈能不懂那份愧疚是何意?
林大器是認為自己的死拖累了林琅啊。
「侄兒不在乎頭頂烏紗。」
林琅再度強調了一遍,兩行淚水從臉頰滾下,「侄兒只是想讓父親九泉之下能驕傲的抬起頭,告訴林家列祖列宗,老林家出息了!」
李太后張了張嘴,最後化作一聲輕嘆。
不在乎烏紗這幾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她根本不信。
但這話出自林琅,她並不懷疑。
先前的御信司掌印那可是個實打實的油水部門,比起所謂的錦衣衛千戶強的太多了。
可林琅硬是百般推諉,最後才落到了魏進忠頭上。
「嬸娘錯怪你了。」
李太后眼眶濕潤,想要用手帕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潤,又想到這手帕方才為林琅擦過,急忙放了下去。
林琅擦了把眼淚,沉聲道:「嬸娘沒錯,是侄兒的錯。」
「侄兒所說的想侍奉嬸娘左右是在說謊,侄兒不該欺瞞嬸娘。」
李太后再次動容。
一個為了完成父親遺願的謊言,那是善意的謊言。
她又怎能忍心責怪呢?
「皇上聽到了嗎?這才是真孝順。」
朱翊鈞愣了一下,還有我的事呢?
「哦哦哦,兒臣知道了。」
李太后看向林琅道:「此事你放寬心,嬸娘會替你想個兩全之法。」
話音剛落,
門外響起張居正的聲音,「臣,張居正求見。」
李太后臉上一喜,「張先生來的正好,快進來。」
張居正走進殿內,看著眼眶紅紅的李太后,掛著淚珠的林琅,又看了看咬牙切齒的馮保。
饒是他見多識廣,一時間也摸不清發生了什麼。
莫非是林琅和馮保打起來了?
「張先生素來足智多謀,現在有件事需要先生拿個主意。」
李太后將林琅奪情的想法提了出來。
張居正聽完暗暗鬆了口氣,丁憂這種事林琅沒想到,但他在昨晚就已經想好了退路。
正想著找機會提一提,沒想到林琅先坐不住了。
年輕人啊。
就是沒耐心。
「雖說自古忠孝難兩全,但臣以為,放在林琅身上倒也不難實現。」
張居正輕捻鬍鬚,假裝沒看到馮保搖頭示意。
「張先生快講。」李太后道。
張居正想了想道:「其一,林琅是太后義侄,入皇親玉碟。」
「林大器為其父,當父從子貴,享皇親之禮。」
「臣以為,可葬於皇陵之外,以表天家恩遇。」
林琅眼前一亮。
老張在正事上就是靠譜啊。
只要承認林大器的皇親身份,葬在皇陵外,自己就不用離開京城了。
只不過,
丁憂還要罷職,這就有點難搞。
張居正瞥了他一眼,繼續道:「其二,《大明會典》《大明律》中只規定官員丁憂,宗親不在此列。」
「而今真兇尚未落網,林琅怎能放任兇手逍遙法外。」
「臣建議,授林琅暫領追查東廠一職,為父追兇報仇!」
「此為皇家體恤,內廷恩典,不為失德。」
薑還是老的辣。
一個厚葬皇陵外,一個追兇。
兩個辦法不僅避免了奪情被罵,甚至還體現了太后寬仁,林琅孝義。
如果不是氣氛不允許,林琅恨不得叫上一聲好。
李太后稍作思索後點頭許可,「張先生說的極是,那就這麼辦吧。」
……
敲定奪情大計後,林琅跟著張居正離開乾清宮。
出宮的路上,張居正一直沉默,直到要拐回文淵閣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道:「林大器到底怎麼死的?」
林琅眨巴眨巴眼睛,悲痛道:「遭奸人投毒致死。」
張居正搖搖頭,「我是問他的毒發時間,為何那般蹊蹺。」
他不是好事的人,與馮保決裂也是因為馮保和手下日益猖狂,有了尾大不掉的趨勢。
他是個好奇的人,林大器案的背後元兇就是林琅,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死因過於蹊蹺,張居正想了許久也沒能想明白其中關鍵所在。
「蹊蹺嗎?我覺得沒啥問題啊。」林琅本能的移開目光。
「信不過我?」張居正笑道。
「……」
林琅搖搖頭,沒有回答。
他信得過張居正,也相信張居正不會害自己。
但是,
這件事關乎到王朝窶,關乎到王謹儀,更關乎到未來的太子殿下。
萬曆在位四十多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為了太子鬧騰。
儘管未來不一定有國本之爭,但這種事還是小心為好。
秘密就是要爛在肚子裡,哪怕朱翊鈞問起也不能透露。
「不說便不說吧。」
張居正笑了笑,道:「不過,今後再遇事不必急著找皇上太后,伯父既為首輔,許多事還是能幫上忙的。」
說罷,
張居正一甩袖袍,大步朝著文淵閣走去。
林琅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古怪。
這話聽著怪怪的。
好像吃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