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琴聽了高梅香的話,放下手裡的筆,認真地說:「梅香,我覺得你該去讀高中。
我爸媽常說,讀書能明理,不管什麼時候,學到的知識都是自己的,誰也搶不走。」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也就是現在沒恢復高考,不然他們肯定要我接著讀大學呢。」
林晚秋也點頭附和:「雅琴說得對,多讀點書總沒錯。現在雖然講究勞動,但往後的日子誰說得准?
萬一有招工、推薦上學的機會,你有高中文憑,總比別人多一分底氣。」
她刻意不提高考,只說些眼下能見到的好處。
高梅香捏著衣角,心裡的天平悄悄傾斜。
她一直覺得城裡來的知青見多識廣,趙雅琴和林晚秋的話像兩顆石子,在她心裡盪開圈圈漣漪。
她家條件在村里算好的,爹娘都是勤快人,還能攢下些錢;
她又是獨生女,爹娘向來疼她,當初要不是自己擰著性子說「讀書沒用」,爹也不會鬆口讓她輟學。
「我爹就是小時候沒書讀,總說可惜了。」梅香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點動搖,
「他這幾天老念叨,說『女子也能有大出息,不識字可不行』……」
「你爹說得太對了。」趙雅琴眼睛一亮,拉著她的手,「你看晚秋,天天抱著書本啃,不就是為了多學東西嗎?
你要是去讀高中,將來肯定有出息。」
林晚秋笑著補充:「就算暫時拿不定主意也沒關係。
最近下工了,你要是有空,就拿著課本過來一起學。
我們也是閒著沒事打發時間,有啥不懂的,咱們三個一起琢磨,總比一個人瞎想強。」
高梅香看著桌上攤開的課本,又看了看趙雅琴和林晚秋認真的樣子,心裡忽然鬆快了些。
她點了點頭:「那……我回去再跟我爹好好說說。
要是真去讀高中,以後說不定還得麻煩你們給我講題呢。」
「沒問題!」趙雅琴拍著胸脯,「包在我們身上!」
三人又聊了會兒村裡的事,從誰家小孩調皮差點掉茅坑了,說到大隊長家的兒子要娶媳婦,笑聲混著雨聲,在小小的房間裡盪開。
眼看日頭偏西,快到做飯時間,高梅香才起身告辭:「我得回去幫我娘燒火了,
她總說不用我搭手,可家裡的活哪能讓她一個人干。」
趙雅琴送她到門口,笑著說:「明天要是還下雨,你就早點過來啊。」
「哎,好!」高梅香應著,挎著竹籃走進雨霧裡,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回到房間,趙雅琴看著桌上剩下的米飯,提議道:「中午蒸的米飯多,要不晚上咱們做蛋炒飯吧?」
「我這兒有雞蛋。」林晚秋貢獻了兩個雞蛋,「再把中午剩的燴菜熱一熱,夠咱們倆吃了。」
廚房的灶台又燒了起來。
林晚秋把雞蛋打散,熱油下鍋炒成金黃的蛋碎,倒入米飯翻炒,顆粒分明的米粒裹上蛋液,噴香撲鼻;
趙雅琴則把剩燴菜倒進鍋里加熱,午餐肉的咸香混著土豆的綿軟,還是那麼好吃。
兩人端著飯菜回房,就著煤油燈慢慢吃。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倒像是給這頓簡單的晚餐添了幾分暖意。
吃完飯,趙雅琴收拾碗筷,林晚秋則在紙上畫了個簡易的棋盤。
「學了一天了,放鬆放鬆。」她拿起鉛筆,「玩幾局五子棋?我畫圈,你畫三角。」
「好啊,我可不會讓著你。」趙雅琴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兩人頭挨著頭,在紙上落子。
林晚秋棋藝稍勝一籌,連著贏了兩局,趙雅琴不服氣,皺著眉研究棋局,嘴裡念叨著「這次我肯定贏」,逗得林晚秋直笑。
雨聲敲打著窗欞,屋裡的煤油燈明明滅滅,倒比往日多了幾分溫馨。
第二天一早,雨還沒停,只是變成了更細密的毛毛細雨,像一層薄霧籠罩著村子。
林晚秋剛洗漱完,就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高梅香正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幾本初中課本。
「我跟我娘說了,今天來跟你們一起看書。」梅香笑著說,褲腳沾了點泥,顯然是冒著雨來的。
「快進來!」林晚秋把她拉進屋,「外面雨涼,先喝杯熱水暖暖。」
趙雅琴也過來了:「我就猜你會來。」
梅香把課本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還沒跟我爹說定要不要讀高中,
就是覺得待在家裡沒事幹,村里那些姑娘總問我『啥時候找婆家』,
我不愛聽,不如來你們這兒清靜。」
村里和她同齡的姑娘,大多定了親,或者正在相看,
平時聚在一起,說的不是彩禮多少,就是新做的花衣裳,梅香總覺得跟她們聊不到一塊兒去。
反倒是跟趙雅琴、林晚秋在一起,說說書本里的事,聊聊城裡的新鮮事,心裡更舒坦。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林晚秋給她倒了杯熱水,「咱們仨湊個伴,總比一個人悶著強。
你看雅琴,昨天還說學政治頭大,正好你來了,咱們一起啃。」
趙雅琴從包里翻出政治課本,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道題,『社會主義的本質是什麼』,
我總記不住,你們幫我念念,說不定念著念著就記住了。」
梅香接過課本,輕聲念了起來。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點鄉土的質樸,念起政治術語來雖然有些生澀,卻很認真。
趙雅琴和林晚秋跟著小聲念,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來討論,
偶爾梅香還能結合村裡的事說出幾句自己的理解,倒讓兩個知青覺得眼前一亮。
上午學政治,下午就換成數學。
梅香的初中基礎紮實,代數題算得又快又准,反倒是幾何題讓她犯了難。
「這輔助線咋畫都不對,」她皺著眉,「就像在山裡繞路,明明看著就在眼前,偏偏走不過去。」
「我剛開始也這樣。」林晚秋笑著給她畫了條輔助線,「你看,把這個三角形補成平行四邊形,是不是就清楚多了?
就像你在山裡找路,有時候得繞到山那邊,才能看到近道。」
梅香盯著圖看了一會兒,忽然拍了下大腿:「對啊!我咋沒想到呢!
就跟去采蘑菇似的,得繞到坡後面,才能找到那片最肥的!」
三人都笑了起來,笑聲穿透雨霧,在安靜的知青點裡格外清晰。
中午做飯時,梅香非要露一手,從竹籃里拿出幾個紅薯:「我娘昨天蒸的紅薯,可甜了,咱們烤著吃吧。」
廚房的火塘里還留著炭火,梅香把紅薯埋進去,用灰燼蓋住。
沒一會兒,就飄出甜甜的香氣。
趙雅琴煮了一鍋粥,林晚秋拿了點鹹菜,
三人圍坐在火塘邊,啃著熱乎乎的紅薯,喝著稀粥,倒比吃大魚大肉還滿足。
「說真的,」梅香咬著紅薯,忽然說,「我決定了,跟我爹說,我要去讀高中。」
趙雅琴和林晚秋對視一眼,都笑了。「這就對了!」
趙雅琴說,「等你讀了高中,說不定有機會推薦上大學,去城裡讀書呢。」
梅香的眼睛亮了,映著火塘的光:「真能上大學就好了,我還沒去過城裡呢。」
「肯定能。」林晚秋語氣篤定,心裡卻清楚,恢復高考的日子不遠了。
到那時,像梅香這樣有基礎、肯努力的姑娘,一定能抓住機會,走出大山。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在為這小小的決定伴奏。
三個年輕的姑娘圍坐在火塘邊,說著讀書的事,聊著未來的夢,
炭火噼啪作響,紅薯的甜香混著書香,在潮濕的空氣里瀰漫開來,讓人覺得,這雨天也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