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春秀打小命苦,出身貧寒農家,一輩子從未做過壞事,卻偏偏被命運狠狠磋磨。
她年輕時候,經家裡人包辦婚姻,嫁給了當時算得上優秀青年的吳承宇父親。
那時候時局艱難,家家戶戶日子都過得拮据難熬,她本以為嫁人之後,便能安穩度日、踏實過日子。
可誰也沒想到,新婚第二天,吳承宇的父親便收到通知離家,一走便是數年,從未歸家,從未過問家中分毫。
新婚一別,便是獨守空房。
婆婆性子刻薄自私、重男輕女,心性極度偏私。
兒子不在家,她便把所有怨氣、所有刻薄,盡數撒在剛過門、無依無靠的新媳婦身上。
最惡毒的是,吳家還有一個天生聾啞大兒子。
婆婆偏心至極,看著兒媳年輕溫順、孤身無依,
竟然毫無底線、毫無良知,暗中縱容、默許啞巴大伯對馮春秀施暴作惡。
數年之間,馮春秀受盡折辱、百般欺凌,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她身在閉塞落後的鄉下,處境孤立無援,只能硬生生忍著所有屈辱與折磨。
那啞巴大伯身有隱疾、身體殘缺,根本無法誕育子嗣,
數年折辱,馮春秀從未有過身孕,也算是苦難之中唯一的一絲僥倖。
就這樣暗無天日熬了數年,杳無音訊的吳承宇父親,終於時隔多年回鄉。
馮春秀本以為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以為丈夫歸來,便能護她周全、結束所有苦難。
可她萬萬沒想到,吳承宇的父親知曉所有內情,卻選擇了默認漠視,
非但沒有半分心疼愧疚,反而依舊強迫欺凌於她。
也是那一次,受盡半生屈辱的馮春秀,意外懷上了孩子。
自從懷上孩子,她本以為日子能稍稍緩和,為了腹中孩子,她咬牙忍耐、苦苦支撐。
可婆婆依舊刻薄狠毒,百般磋磨,啞巴大伯依舊蠢笨粗暴,時常騷擾欺凌。
她活在無盡的屈辱、壓抑與磋磨之中,日日煎熬、夜夜痛苦。
這些年,她忍辱負重、苟延殘喘,唯一的念想,就是守著孩子長大。
馮春秀收到趙雅琴寄來的書信連同五十塊錢的時候,最初並沒有逃離的念頭。
她小心翼翼將信紙折好,藏在土牆縫隙之中,平日裡照常下地勞作、操持家務,不露半點異樣。
那時支撐她苦苦熬下去唯一的支柱,便是自己生下的兒子吳安寶。
在她樸素的想法裡,丈夫薄情寡義、婆婆心腸歹毒、啞巴大伯常年欺辱,這些苦難她都可以一一咽下。
等兒子長大成人,便是她苦盡甘來的時候,往後有親生兒子依靠,晚年不至於孤苦無依。
她省吃儉用,拼盡全力將吳安寶拉扯長大,傾儘自己全部心力。
她默默期盼,兒子能夠懂得母親承受的所有委屈,懂得心疼她半輩子遭受的折磨。
可現實狠狠擊碎了她全部的期盼。
吳安寶慢慢長大,漸漸知曉自己生父另有其人,並不是那個聾啞大伯。
他得知吳承宇父親如今在外站穩腳跟,手握資源,能夠安排體面工作,頓時動了心思。
一心想要前去認親,借著生父的勢力跳出農村,擺脫面朝黃土的命運。
為了順利攀附親生父親,吳安寶全然不顧母親半生承受的苦難,
不在乎這件事傳出去之後馮春秀要如何在村子裡立足、要承受多少旁人指指點點。
他一心只想達成自己的目的,絲毫沒有考慮過半分母親的感受。
親眼看清兒子涼薄自私的模樣,馮春秀心中最後一點念想徹底斷裂。
丈夫冷漠、婆婆狠毒、常年受辱,她尚且能靠著兒子撐下去;
連傾盡心血養大的骨肉,眼裡也只有自身利益,視她的名聲與痛苦如草芥。
那一刻,馮春秀徹底寒透了心。
這個困住她大半輩子的吳家,從上到下,沒有一人真心待她。
這裡沒有家,只有無休止的折磨與算計。
留在鄉下,等待她的只會是無窮無盡的煎熬。
她猛然想起妥善藏在牆縫裡的那封信,想起趙雅琴留給她的地址,還有那五十元救命錢。
求生的念頭,第一次清晰地占據了她的心底。
想要離開,阻礙卻重重疊疊。
外出遠行,介紹信必不可少。
吳家擔心她跑出來,壞了在外面當官的吳父的事,
提前跟村長打好招呼,無論如何不會給馮春秀開具外出證明。
馮春秀沒有就此放棄。
她趁著深夜眾人熟睡,簡單收拾了一身破舊衣裳,揣好錢與信紙,悄無聲息離開了居住數十年的村莊。
沒有正規車票,沒有通行證明,她只能鋌而走險,一路偷偷扒貨運火車。
一路上東躲西藏,白天儘量避開車站工作人員與路人,蜷縮在荒僻角落,夜晚伺機登上列車。
風餐露宿,飢一頓飽一頓,遇到巡查人員便慌忙躲藏,擔驚受怕,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漫長的路途,磨掉了她身上僅存的氣色。
等到終於踏入京城,尋到作坊所在的胡同之時,她渾身衣衫破爛,沾滿塵土,頭髮凌亂乾枯,面黃肌瘦,看上去狼狽不堪。
那日清晨,天色剛蒙蒙亮,作坊的女工早早過來開門,
遠遠看見巷口站著這樣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只當是沿路乞討的流民,心中還有幾分戒備。
馮春秀不敢貿然上前,侷促地站在遠處徘徊許久,猶豫再三,才試探著上前詢問。
恰好楚安筠這天提前到作坊,聽見女人口中說出「趙雅琴」三個字。
楚安筠連忙托人趕往學校,通知趙雅琴儘快過來辨認。
說到這裡,趙雅琴長長嘆了一口氣,眼底滿是悵然:「我當時看見她那個樣子,心裡揪得難受。
一路扒火車千里趕路,不知道受了多少驚嚇。
好在順利到了這裡,再也不用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村子。」
林晚秋安靜聆聽,心中五味雜陳。
舊時代閉塞的鄉村,陳舊的觀念如同枷鎖,困住無數女子。
馮春秀一生安分,不曾傷害任何人,卻接連遭遇婚姻不幸、家人欺辱、骨肉涼薄。
倘若不是心底尚存一絲求生的韌勁,恐怕這輩子都會困在那個不見天光的牢籠里。
「作坊能夠給她一處安身之所,憑手藝養活自己,已是最好的結果。」林晚秋緩緩開口,語氣平和,
「不必給予特殊優待,也不必旁人過度憐憫。
只要踏實做工,多勞多得,靠著自己的雙手賺錢,日子慢慢就能安穩下來。
遠離那些傷害她的人,往後只為自己活著。」
「我也是這麼想的。」趙雅琴點頭,「楚阿姨心腸軟,知曉她的遭遇之後,特意叮囑作坊里的女工,
不要隨意打探她過往的私事,不議論、不排擠,給她留夠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