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他不再多做解釋，轉身跟上隊伍。
短短几個字，像平地驚雷，瞬間炸得在場所有鄰里徹底失語。
整條巷子的議論聲驟然拔高，譁然一片。
所有人臉上都是震驚、錯愕、不敢置信。
「兩個都嫁了？！嫁給同一個人？」
「我的老天爺！這紀老婆子是瘋了不成？！」
短暫的死寂過後，鋪天蓋地的指責與唏噓徹底炸開。
街坊鄰里都是看著紀家兩個姑娘長大的。
紀盼娣、紀滿月兩姐妹，是整條巷子公認的乖巧懂事、勤懇能幹。
從小到大，洗衣做飯、收拾家務、擺攤掙錢、貼補家用，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吃苦最多，享福最少，從不惹事，從不嬌氣，事事順從家裡，處處遷就母親，盡心盡力拉扯弟弟、支撐家裡。
反觀紀母，一輩子偏心刻薄、重男輕女，壓榨女兒、溺愛兒子，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前段時間紀家日日有人上門討債、雞犬不寧，巷子裡人人皆知。
再聯想這些日子紀盼娣偶爾晚歸、神色憔悴、身上時常帶著莫名痕跡的異樣，
所有細碎的線索串聯在一起，所有人瞬間徹底通透。
分明是紀母為了還債、為了護住寶貝兒子，狠心把兩個親手養大的女兒，明碼標價，一併賣給了外人！
還是親姐妹二人，同嫁一人！
賣掉兩個清清白白、勤懇乖巧的親生女兒！
「太黑心了！真的太黑心了！」
「這哪裡是當娘的，這簡直是賣女兒！喪盡天良！」
「兩個多好的姑娘啊，溫順老實、勤快能幹，招誰惹誰了？攤上這麼個親娘！」
「為了錢，為了一個兒子，連兩個閨女一輩子的清白前程都能賣！」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狠心、這麼自私的母親！」
「就是街坊鄰里的外人，都做不出這種絕情絕義的事！」
「姐妹二人嫁同一人，她也不怕旁人戳脊梁骨！真是不要臉了！」
巷子裡的唾罵與唏噓隔著長長的街巷遠遠飄來，嘈雜又刺耳，落在隊伍後方的姐妹二人耳中。
紀盼娣始終垂著頭，髮絲遮住眉眼，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緒，任由旁人簇擁著往前走。
旁人只當她是屈辱、是悲涼、是被至親賣掉的絕望，無人知曉，她心底壓著的，是塵埃落定。
一行人順著主街走遠，徹底離開那條困住她們十幾年、壓抑窒息的老巷子。
倒了好幾趟車，到了城市的對角線，最終停在一處嶄新規整的青磚小院門前。
院門嶄新，院牆齊整，獨門獨院，乾淨清靜。
這是紀盼娣這幾天置辦下的院子，是她掙脫原生家庭、徹底重生的第一步，也是她布下整場大局的最終落腳點。
石大強抬手推開厚重的木門，側身示意她們入內。
一行人陸續踏進院內，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咔嗒」一聲輕響，
隔絕了巷尾所有的流言蜚語、隔絕了紀家所有的過往、隔絕了十幾年的苛待。
直到這一刻，始終沉靜隱忍、面色淡漠的紀盼娣，肩膀驟然一松。
下一秒，她低低笑了出來。
笑意淺淺，起初只是唇角微揚，慢慢蔓延至眉眼，帶著掙脫牢籠的釋然，帶著塵埃落定的輕鬆。
可笑著笑著，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順著眼角靜靜滑落。
這場局，是她一手謀劃、步步推進。
她早就看透了母親的自私涼薄，早就清楚在母親心裡，女兒永遠抵不過兒子，永遠可以被犧牲、被捨棄、被隨意作價交換。
可哪怕早已心知肚明、早有預判，當親眼看見母親毫不猶豫落筆簽字、親手斬斷十幾年母女情分、
四百塊錢賣掉兩個親生女兒的那一刻，她心底還是泛起了刺骨的酸澀與寒涼。
人終究是血肉長成。
她算盡了人心險惡，算盡了利弊取捨，卻還是沒算準，自己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期許，會碎得這般徹底、這般狼狽。
紀滿月看著妹妹又笑又淚的模樣，心底酸澀翻湧，快步上前，輕輕張開手臂，穩穩抱住了單薄的妹妹。
紀盼娣靠在姐姐溫暖的懷抱里，稍稍平復了翻湧的心緒。
片刻後，她抬手，利落擦掉臉上的淚痕，眼底所有的脆弱與酸澀瞬間褪去，
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靜通透，眼神清亮。
她輕輕拍了拍姐姐的後背，示意自己無礙。
隨即轉過身，看向院內站著的石大強一行人。
紀盼娣語氣誠懇，落落大方：「這段時間，辛苦各位弟兄費心配合了。」
從今往後，再無紀家受盡壓榨、任人拿捏的小女兒，再無被原生家庭捆綁、被親情裹挾的姐妹。
她們終於徹底自由了。
紀盼娣唇角揚起從容坦蕩的笑意，乾脆利落地開口：「今天塵埃落定。
走，咱們去國營飯店，我做東，請大家好好吃一頓，痛痛快快犒勞一下所有人。」
石大強一行人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爽朗笑意，紛紛應聲附和。
一行人說說笑笑，結伴走出青磚小院，直奔國營飯店。
正值飯點，飯店裡人聲鼎沸，搪瓷餐盤碰撞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肉香、油香與米飯的醇厚香氣，是這個年代最難得的煙火熱鬧。
紀盼娣毫不拘謹，拿著糧票和現金，乾脆利落地報菜名，點了滿滿一桌子硬菜。
油燜紅燒肉、糖醋裡脊、爆炒豬肝、青椒炒蛋，
還有兩大盤白面饅頭、一大盆蛋花湯，葷素齊全，滿滿當當擺了整整一桌，看得在場眾人眼底發亮。
這群弟兄這些日子跟著演戲奔波，日日緊繃，此刻看著豐盛的飯菜，心裡又暖又敞亮。
菜品陸續上齊，石大強率先拿起粗瓷酒杯，挨個給眾人滿上酒，
隨後端著杯子站起身，目光落在紀盼娣與紀滿月身上，語氣真摯又洪亮：
「今天，別的客套話不多說！
恭喜兩位姐姐，徹底掙脫枷鎖，斬斷糟心過往，往後天高路遠，徹底重獲新生！」
「舊日子翻篇，苦盡甘來，往後皆是坦途！」
話音落下，在場所有人紛紛端起酒杯，齊齊起身。
滿室杯盞相撞，清脆的叮噹聲響連成一片，熱鬧又鄭重。
「恭喜兩位姐姐新生！」
「從此脫離苦海，歲歲安穩！」
「往後無牽無掛，日子紅紅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