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廠房徹底收拾妥當,窗明几淨、秩序井然。
紀滿月貼在廠區大門口的招工簡章一亮相,短短一上午,就引來源源不斷的人潮。
消息傳得快,周邊街巷、附近村莊、甚至回城不久的下鄉知青,全都聽說城郊新開了一家正規服裝廠。
管食堂、有宿舍、工資準時、不拖欠不壓榨,在這個年代,是旁人擠破頭都想要的安穩好工作。
一大早,廠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來應聘的大多是京市本地居家婦女、家裡負擔重、想找份穩定活計補貼家用的普通人。
還有一大批從前下鄉、近期陸續返城的女知青。
她們年輕、手腳利落、能吃苦,長時間待業在家,正愁沒有出路,看到服裝廠招工,全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趕來報名。
紀滿月第一次獨當一面負責人事招聘,半點不敢馬虎。
她搬了一張桌子坐在廠門口,手裡拿著紙筆、報名表、登記冊,
認認真真給每個人登記信息、詢問年齡、詢問是否有縫紉經驗,有條不紊,一絲不苟。
人雖然多,場面卻一點不亂。
老員工在廠區內部整理工位、熟悉新機器,楚安筠則負責挨個面試、現場上手試活,篩選手藝過關、品性踏實的新工人。
一上午篩選下來,錄用了大半來人,個個手腳麻利、態度端正。
臨近中午,排隊的人快要散盡時,一個身形清瘦、眉眼秀氣的年輕男人,攥著手裡一個布包,猶豫著走上前來。
男人看著二十出頭,身形偏瘦,脊背筆直,眉眼乾淨秀氣,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手上卻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粗糙泥垢,和尋常乾重活的男人截然不同。
他站在隊伍末尾,躊躇了很久,才輕聲開口:「同志,我……我想應聘縫紉工。」
這話一出,旁邊等著的幾個婦女下意識看了過來,眼裡帶著幾分詫異。
這年頭,縫紉、做衣服、繡花針線活,從來都是女人做的營生。
紀滿月也是微微一怔,愣了一下:「同志,我們招的是縫紉女工。」
年輕男人抿緊嘴唇,眼底掠過一絲黯然,卻還是沒有轉身離開。
他輕輕打開懷裡緊緊抱著的舊布包,小心翼翼攤開。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親手縫製的成衣,針腳細密、走線平整、版型利落,
甚至比很多老裁縫做出來的衣服還要工整好看。
最讓人驚艷的是布包最底層,一張張手繪的衣服圖樣。
沒有尺子硬邦邦的刻板線條,卻比例勻稱、版型新穎,領口、袖口、腰線、口袋樣式,
全都設計得別致好看,和市面上千篇一律的老式樣式完全不同。
男人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忐忑與執拗:「我會做衣服,會裁剪,會繡花,也會自己設計。
你們可以讓我試活,我手藝不比女同志差。」
紀滿月不懂工藝好壞,見狀立刻喊來了正在車間巡視的楚安筠。
「楚阿姨,這邊有位男同志想來應聘縫紉崗位。」
楚安筠聞聲走過來,起初也有些意外。
建廠至今,從手工作坊到新廠,她們招的全是女工,從來沒有招收過男性縫紉工人。
但當楚安筠低頭,認真看過他手裡的成衣,再一張張翻看他手繪的設計圖紙時,眼神瞬間變了。
她常年做縫紉、盯品控、懂工藝、懂版型。
一眼就能看出,這幾件衣服做工極其精細,走線均勻平整,邊角處理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線頭,針法嫻熟老練。
更難得的是他畫的圖紙,心思巧妙、審美通透,版型寬鬆舒適又顯瘦,
款式新穎大方,完全貼合普通人的日常穿著需求,甚至比市面上多數成衣更耐看、更得體。
是實打實的真本事。
楚安筠心裡暗暗驚嘆。
她從業這麼多年,卻從沒見過誰能把針線活做得這般細膩精緻,還自帶設計天賦,
而且,以前她小時候,那時候還是民國,她家鋪子裡的師傅,也有好多是男的。
只是廠里從未有過男縫紉工的先例,她不敢擅自做主破格招人。
穩妥起見,楚安筠讓年輕人先在門口等候,自己立刻去找林晚秋請示。
林晚秋上午上完課,剛回到廠里,聽完楚安筠的詳細說明,立刻跟著走到廠門口。
她低頭看向男人手裡的成衣與圖紙,越看眼底越亮。
當下的服裝市場款式陳舊、樣式單一,家家戶戶穿的都是千篇一律的老樣式,毫無新意。
而眼前這些圖紙,簡約大方、新穎耐看,兼具美觀與實用,放在當下,就是妥妥的爆款版型。
眼前的男人,不僅手藝精湛,更難得的是擁有極其稀缺的設計天賦。
在流水線工人遍地走的年代,會設計、會打版、懂審美、懂剪裁的人,才是真正的稀缺人才。
性別從來不是衡量手藝、衡量人才的標準。
林晚秋當即心裡就有了決斷。
她抬眼看向緊張侷促、指尖微微攥緊布包的年輕男人,語氣平和溫和:
「你的手藝很好,圖紙畫得非常出色,我們廠里破格錄用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年輕男人耳中,卻重若千鈞。
男人猛地抬頭,眼底瞬間湧上一層水光,不敢置信地看著林晚秋,嘴唇微微顫動,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叫李素文,今年二十三歲。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和別的男孩子不一樣。
別家男孩調皮搗蛋、爬樹摸魚、爭強好勝,他唯獨喜歡安安靜靜坐在屋裡,
拿著針線碎布縫縫補補、畫圖樣子、琢磨衣服版型。
他生得眉眼秀氣、性子安靜溫柔,不愛蠻力爭鬥,偏偏痴迷針線女紅。
這份與眾不同,從小到大,帶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嘲諷、排擠與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