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竄進去的時候,食道肌肉還在推。
鄧氏魚的身體很大,食道也寬,足夠他在裡面翻轉。
林淵穩住身形,把蜷縮的球體重新展開。附肢伸出來,鉗子張開,撐住食道壁。
食道壁很滑,全是黏液。鉗子夾不住,撐了幾下就滑開了。
鄧氏魚感覺到了異物,食道肌肉開始劇烈收縮,想把他往下擠。
他撐住。
一隻鉗子的尖端刺進食道壁,勾住。另一隻鉗子也刺進去,固定。
身體卡在食道和咽喉之間,不上不下。
鄧氏魚開始掙扎。
掠食者的從容轟然破碎,劇痛使他殊死掙扎,尾巴瘋狂拍打,身體在水中翻滾,撞上礁石,撞上沙面。
水底的碎石被攪起來,混成一片渾濁。
林淵沒動。
鉗子勾在食道壁里,身體貼著食道的上壁,穩穩噹噹。
鄧氏魚怎麼翻滾都甩不掉他,他卡在食道最窄的位置,像一個拔不出來的塞子。
他空出兩隻附肢。
那兩對捕捉附肢在上個紀元末端進化出來,專門用來在狹小空間裡攻擊。現在正好用上。
附肢末端的利刃張開,對準食道壁的上方——那個方向再往上幾厘米,就是鄧氏魚的腦。
利刃刺進去。
鄧氏魚的肌肉很厚,一層一層,像切牛排。
利刃切開肌肉纖維,切斷小血管,一路往上。
鄧氏魚瘋了。
它的身體弓起來,像一張拉滿的弓,然後猛地彈開。整個身體撞上旁邊的礁石,石頭碎了。
又撞上另一塊,又碎了。
沙面被它的尾巴掃出一個大坑,碎石和沙子混在一起,什麼都看不清。
林淵還在鑽。
利刃已經穿過食道壁和肌肉層,觸到了脊柱下方的神經索。
那裡的神經很粗,有手指那麼粗,灰白色,包裹在一層薄薄的結締組織里。
他把利刃刺進神經索,毒腺開始分泌。
毒素從利刃末端的微孔滲出來,順著神經索往上擴散,沿著神經纖維直接往大腦的方向輸送。
這是他從海蠍子那裡拿來的毒,專門針對神經系統,在上個紀元幫他殺過不少獵物。
鄧氏魚的動作開始變慢。
毒液入侵大腦,是神經信號被干擾。尾巴的擺動變得不協調,左邊的肌肉和右邊的肌肉不再同步。
身體開始歪斜,遊動的方向也控制不住。
它還在掙扎,但已經沒什麼威脅了。撞礁石的力氣越來越小,尾巴的拍打也越來越弱。
林淵把另一隻利刃也刺進神經索,又注入一批毒素。
鄧氏魚的尾巴最後擺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整個身體沉到海底,砸在沙面上,激起一小片泥沙。
鰓還在動,心臟還在跳,但大腦已經無法指揮身體了。
他沒有急著吃。
鉗子鬆開食道壁,附肢收回來。身體在鄧氏魚的咽喉部位轉了半圈,開始檢查自己的狀態。
甲殼碎了不少。被鄧氏魚的骨板壓碎的,被礁石撞碎的,加起來有十幾處。
都是小裂紋,沒有貫穿,也沒有傷到裡面的軟組織。
附肢完好。利刃完好。毒腺的毒素用了大約三分之一,還剩不少。
損失最大的就是那具魚分身。二十厘米的小魚,在鄧氏魚的胃裡被胃酸泡著,甲殼已經快被腐蝕穿了。
軟組織也有損傷,但細胞都還在,意識也還在。
基本沒受什麼傷。
他越了兩級,殺了一條比自己大一倍的鄧氏魚,付出的代價只是一點甲殼和一具不值錢的分身。
林淵在鄧氏魚的咽喉里安靜下來,開始復盤。
體型不是一切。
這個道理他以前知道,但沒有今天這麼清楚。鄧氏魚比他大一倍,力量比他大,咬合力比他強,甲殼比他硬。
但這些東西在面對一個鑽進喉嚨里的對手時,都沒什麼用。
它的力量再大,也咬不到自己喉嚨里的東西。甲殼再硬,也護不住食道壁和神經索。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細胞活性帶來的適應能力,是完備的身體構建帶來的多種攻擊手段。
他有利刃,有毒腺,有能在狹小空間裡靈活活動的附肢,有能撐住食道壁的鉗子。
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比單純的大體型有用得多。
反過來想,以後自己變大之後,也要防備這一招。
不能讓任何東西鑽進嘴裡。不能讓任何東西接近食道和咽喉。
口腔要加防禦,食道入口要加肌肉環,鰓裂要加過濾結構。任何一個開口都可能成為弱點。
而且,他可以專門為這種戰術準備一套方案。本體留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用分身去執行任務。
分身不需要太大,只要能把毒送進去就夠了。
以後專門下毒。
林淵把這些想法先存著,注意力轉回鄧氏魚身上。
這條魚雖然不動了,但身體還是活的。心臟在跳,鰓在動,血液在循環。
所有的器官都還在正常運轉,只是大腦被毒素麻痹了。
這是個完美的研究對象。
他開始把細胞往外散。
身體組織從鉗子的分泌孔主動排出來。一團一團的細胞,灰白色,黏糊糊的,順著鄧氏魚的血管壁往外爬。
第一團細胞去了脊柱。
鄧氏魚的脊柱很長,從頭部一直延伸到尾部,由幾十塊椎骨串聯而成。
椎骨之間是軟骨墊片,可以緩衝遊動時的衝擊。脊柱中央是神經索,比他在小魚身上見過的粗了好幾倍。
細胞順著神經索往上爬,經過每一個椎骨,記錄下它的形狀、大小、連接方式。然後繼續往上,到達大腦。
鄧氏魚的大腦不大,和它的體型不成比例。但結構很複雜,尤其是小腦和腦幹的部分——這兩個區域負責協調遊動和捕食時的肌肉控制。
細胞在大腦表面鋪開,像一張網,把每一個褶皺、每一條溝回都記錄下來。
第二團細胞去了肌肉。
鄧氏魚的肌肉分為好幾層。最外面是一層紅色的慢肌,耐力好,負責日常遊動。裡面是白色的快肌,爆發力強,負責衝刺和捕食。
兩種肌肉的纖維排列方式不一樣,附著在脊柱上的角度也不一樣。
細胞鑽進肌肉纖維之間,記錄下每一層的厚度、每一條纖維的走向、每一個附著點的位置。
第三團細胞去了鰓。
鄧氏魚的鰓弓很粗,上面長滿了鰓絲。鰓絲像羽毛一樣,一根一根排列,表面積非常大。
水流從嘴裡進來,經過鰓絲,氧氣被吸收,二氧化碳被排出。
細胞順著鰓弓往上爬,記錄下鰓絲的密度、長度、排列方式。
第四團細胞去了心臟。
鄧氏魚的心臟有兩個腔室,一個心房一個心室。心室的肌肉壁很厚,收縮力強,能把血液泵到全身。
心房的肌肉壁薄一些,主要負責接收回流的血液。
細胞鑽進心肌纖維,記錄下肌肉的厚度、瓣膜的結構、血管的走向。
鄧氏魚的神經系統比他在小魚身上見過的複雜得多。神經纖維更粗,傳導速度更快。神經元之間的連接也更密集,信息處理的效率更高。
肌肉系統的優化也很明顯。紅肌和白肌的分工,讓鄧氏魚既能長時間巡航,又能短距離衝刺。
肌肉纖維的排列角度經過精密計算,能讓每一次收縮都產生最大的推進力。
鰓的過濾效率也比小魚高。鰓絲更密,表面積更大,單位時間內能吸收的氧氣更多。
這些都是他需要的。
但不需要全盤照搬。鄧氏魚的很多結構是為「大」服務的——粗壯的脊柱,厚重的肌肉,巨大的鰓弓。
這些東西裝在一條一米一的生物上,不合適。
他需要的是原理。
神經傳導速度為什麼快?因為纖維粗,髓鞘厚,節點間距合適。
肌肉爆發力為什麼強?因為快肌纖維比例高,附著角度優化。
鰓的過濾效率為什麼高?因為鰓絲密,血流方向和水流方向相反,形成逆流交換。
把這些原理理解透了,就能用更小的體積實現同樣的功能。
林淵在鄧氏魚體內待了很久。
細胞一批一批地散出去,一批一批地收回來。每收回來一批,他就多理解一點。
鄧氏魚的身體像一個精密的儀器,每一個零件都經過幾億年的打磨,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越研究越覺得,把這條魚只是吃掉太浪費了。
它的神經系統已經成型了,肌肉系統已經優化過了,骨骼結構已經完善了。這些東西可以直接用,不需要重新長。
而且它夠大。兩米的身體,足夠容納他的本體和所有的細胞。
寄生和吃掉都不合適,不如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真要用一個詞的話,是融合。
把本體的細胞和鄧氏魚的細胞徹底融合,用他的神經系統取代鄧氏魚的神經系統,用他的肌肉纖維強化鄧氏魚的肌肉,用他的甲殼覆蓋鄧氏魚的弱點。
最後得到的東西,既不是鄧氏魚,也不是他原來的樣子。是一個全新的生命。
林淵在鄧氏魚的咽喉里安靜下來,開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