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是一隻奇蝦。
不是旁觀，是真的成為了那隻奇蝦。
他能感覺到那具身體——流線型的甲殼，粗壯的捕捉附肢，尾部分叉的鰭片。
他在寒武紀的海洋里遊動。
那時候的海洋還很空曠。
沒有魚，沒有菊石，只有三葉蟲、怪誕蟲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節肢動物。
他最初只是一隻幾厘米的幼體，在礁石縫隙里躲藏，用附肢前端的剛毛過濾海水。
濾食。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生物質在體內緩慢堆積，甲殼一圈一圈加厚。
他長到了一米，開始捕獵小型三葉蟲。長到了一米五，開始獵殺同類。
然後有一天，身體裡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說不清從哪來的。不是吃進去的，不是喝進去的，就是某天醒來，體內多了一股能量。
很微弱，像一根細細的線，在甲殼下面流淌。
他不知道那叫什麼，但他知道那東西讓自己變強了。
甲殼更硬，附肢更有力，反應速度也快了一截。捕獵時那股能量會自然湧出來，加持在肌肉上。
體型繼續增長。
兩米，三米，四米。
能量也在增長。從一根細線變成一條小溪，從一條小溪變成一條河流。
他長到了五米。
附肢粗得像船槳，甲殼厚到同類的牙齒咬不動。他成了那片海域最強的獵手，沒有之一。
然後以太退潮了。
能量一天比一天稀薄，海洋變得寒冷而貧瘠。
他本能地知道，該睡了。
身體蜷縮，甲殼分泌出厚厚的繭，把自己包裹起來。沉入海底的沉積層，在寒冷和黑暗中等待。
畫面一轉。
他從礁石區的裂縫裡孵化出來，觸手柔軟，外殼薄脆。那時候泥盆紀才剛剛開始，海洋里到處都是魚。
他用觸手捕獵。
不是那種狂暴的絞殺，是耐心的、精準的伏擊。一條小魚游過，觸手無聲無息地探出去，捲住，拉回來，口器咬碎。
體型在增長。
外殼一圈一圈地擴大，觸手一根一根地變長。
以太也是突然出現的。
某天從沉積層上方游過，體內就多了一股能量。
和奇蝦一樣，說不清從哪來的，但它就在那裡，默默促進著進化。
觸手變得更靈活了。反應速度快了一截。捕獵時能量自然湧出來，加持在每一根觸手上。
體型突破了四米。
觸手長到了五六米，外殼厚到魚類的牙齒咬不穿。他成了那片海域的霸主。
然後他也選擇了沉睡。
身體收縮，外殼加厚，沉入海底。
但他的甦醒不一樣。
夢裡的菊石剛從沉積層里爬出來，外殼上還沾著泥沙，觸手還沒完全展開。他躲在一個海底洞穴里，還沒來得及出去。
洞穴外面傳來動靜。
不是水流的聲音，是石頭被什麼東西腐蝕、碎裂的聲音。
滋滋的，像氣泡冒出來。
菊石縮在洞穴深處，觸手收緊。
洞穴的岩壁開始發黑、碎裂。一股酸液從石頭縫隙里滲出來，把洞口腐蝕出一個大洞。
隨著酸液在水中盪開，菊石只感覺雙目劇痛，視野頓時模糊。
咔！
一道黑影從洞口竄入。
狹長的身體，如同鬼魅一般隱藏在黑暗中。
菊石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只覺得洞穴內的酸液濃度頓時飆升，
那黑影猛撲上來。
菊石拼命掙扎，觸手亂揮。但洞穴太窄了，觸手施展不開。
對方靈活地躲過觸手，一口咬住他的外殼邊緣，開始大肆啃食。
就在這時候，菊石發現了自己體內的變化。
意識里多了幾個東西。
不是外來的，是從自己身上分出去的。像多出了幾隻手，可以同時做不同的事情。
菊石當機立斷，選擇斷尾求生，
他拼命纏住對方之後，拋下部分還在扭動觸手，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撐開的裂縫裡擠了出去。
在視野消失的最後一刻，似有巨大的黑影籠罩而下。
記憶到此開始模糊。
是因為雙目被酸液腐蝕，
又或者是菊石的記憶瀕臨消散，
關於其如何逃脫的信息支離破碎，像一灘被攪渾的水一般，痛苦、恐懼、驚慌、各種的感受被混在一起，讓人看不清全貌。
總而言之，
菊石僥倖活了下來。
其拖著縮水大半的身體，躲在地下，靠著捕食新生的一階生物，花了很長時間恢復了元氣。
自那之後，他又回去了一次，在附近發現了對方挖掘時留下的通道，那種光滑的，像是被腐蝕的通道。
對方不是在隨便遊動——那傢伙在海底翻找，專門挖那些沉積層厚實的區域，用酸液腐蝕石頭開路。
對方在找沉睡者。
於是菊石也開始這麼做。
他在海洋里遊蕩，尋找寒冷的海域，尋找沉積層厚實的海底。觸手伸進泥沙深處，翻找那些還在地底休眠的生物。
但只要挖到對方所挖掘的通道，便會遠遠的避開，畏之如虎。
就像林淵之前看到的那樣，看到之後迅速遠離、
一次一次的挖掘，一次一次的搜尋。
直到他找到了那隻奇蝦。
直到林淵搶走了半隻。
直到他死在了礁石區。
夢到這裡就斷了。
兩個生命的意識碎片在林淵的腦海中閃爍，像快要燃盡的燭火。
它們彼此穿插、重疊、分離。
奇蝦的那部分先散了。像一陣風吹過的灰燼，消失在意識深處。
菊石的那部分多撐了一會兒，然後也散了。
不是奪舍，不是融合。
只是兩個生命意識即將消散時的迴光返照。
林淵睜開了眼睛。
石洞裡很暗，只有洞口透進來一點幽藍的光。
他蜷縮在角落裡，身體還保持著入睡時的姿勢。
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林淵把腦子裡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這兩份記憶都不算完整，奇蝦的一階狩獵過程，菊石甦醒的的逃脫過程，即使殘缺的片段，記憶中的信息也彌足珍貴。
首先是會分泌酸液的黑影，且不論這傢伙到底是什麼，跟自己殺掉的白斑魚有沒有關係，但這種生物的狩獵方式值得警惕，自己這個紀元沉睡時，一定要將其避開。
若是碰上了，
也可以作為下一個獵物。
比起這份情報更珍貴的，是關於以太進化的情報。
林淵在碰到那條胖頭白斑魚的時候，就大致粗略的劃分出了一階和二階的體系，但還不完善。
這兩份記憶，將他原本的構想補全了，關於他們的進階以及特點。
首先是一階的生物，
其意識模糊，能本能的利用以太強化身體，能憑藉經驗擁有一點智力，但僅此而已。其沒有具體的思維，不知道怎麼進階，只是被動地吸收、變強。
其沉睡之後，身體會在漫長的休眠中發生變化。
以太與細胞深度融合，從而晉升二階。
到達二階，一切就有所不同，
其自我意識覺醒，細胞活性大大增強，會有思維出現，在同樣的生物結構下，能發揮出一階的生物五倍以上的實力，輕易的短肢再生，同時還會覺醒獨特的天賦。
關於天賦這一點，應該和沉睡中的變化有關。
比如奇蝦，
————他從五米濃縮到了兩米，覺醒了能量存貯。
比如菊石，
————隨著意識被轉移到觸手，覺醒了思維分割，一心多用。
在比如他自己，
————還原成了一團幹細胞，從而覺醒了意識轉移，能把意識轉移任何一個部位，在離體後保持聯繫，從而創造分身。
三個都是寒武紀的老東西。
在沉睡中完成了質變，從而在這個時代醒來。
這麼看來，以太應該是按照周期出現的。
沉睡的覺醒者在潮汐中，會不斷積累以太並且與身體融合，從而晉階。
進階之後，便會慢慢甦醒。
甦醒的時間，和進階快慢有關，也就是積累有關。
以太積累的越多，進階的也就越快，甦醒的也就越快，
那隻奇蝦光積累生物質了，以太能量太少，所以其會被先醒來的菊石和自己偷襲吞噬。
若這一猜想正確的話，
林淵想到這裡，腦海中驟然冒出一個想法。
還能若是自己積累的足夠多，進階的足夠快，
下個紀元，他不但能避開菊石黑影這樣的獵食者，還能反過來，靠著先發優勢狩獵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