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深淵後,足足六天。
灰紋魚一直在族群後面,
他游得並不快,和那些普通的同族沒什麼兩樣。
一路上,他一直試著發出離開的信號,在驅散同族的同時,試圖將祂吸引過來。
按照自己的速度,怎麼也能比其他同族多撐一段時間,只要對方來追逐自己,那其他同族就有更多活下去的希望。
於是他一邊將自己的位置發送出去,一邊在驚恐中迅速逃竄。
在一次逃竄結束後,他全身緊繃,用意志壓制本能,強迫自己在魚鱗的震顫中發送位置,以此循環往復。
不眠不休,連續七天七夜。
到最後一天,
灰紋魚就那麼癱倒在礁石上,
骨片因為過度發送聲波而出現裂紋,甚至魚鱗都在反覆發送的聲波中崩碎。
本能的脫力和疲憊,在這一刻甚至戰勝了恐懼。
灰紋魚甚至沒有了遊動的力氣,打算等對方出現後吃掉自己,也算是一了百了了。
但奇怪的是,他在礁石上躺了兩天。
身後並沒有東西追上來。
反而是一隊逃竄的同族發現了他。
它們按照往常的習慣,聚集在了他的身邊。
轉頭看去,同族身上也沒有那觸鬚,周圍也沒有那似是而非的呼喚,一切平靜得不可思議。
自己似乎真的擺脫了對方,
他領著族群們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
真的如此嗎?
灰紋魚不敢相信,
在簡單恢復了體力後,帶著魚群一邊捕獵一邊穿行,往著遠方繼續逃竄。
魚群繞過翻湧的海底火山,在灰綠色的濁水中穿行。
越過直入海面的山脈,躲開藻類遍布的叢林。
躲開各種各樣的掠食者,晝伏夜出,不斷前進。
水從藍色變成深黑,又從深灰變成藍色。
熟悉的珊瑚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礁石。
看著周圍的景物沒有一絲熟悉的影子,身邊的同伴也少了一半,他終於停了下來,
這裡或許,
應該就沒事了。
這裡離當初的故鄉,至少隔著數千個晝夜的路程。
以海洋的廣袤,祂再怎麼樣,也很難找到自己,或許已經選擇了其他的魚群。
灰紋魚這樣想著,終於放鬆了下來,開始帶領族群繁衍生息。
這裡似乎是一片天選的寶地,寒冷的海域中充滿了獵物,比原先待的地方要豐饒的多,非常適合魚群成長。
魚群就此安寧下來,開始繁衍生息。
時間匆匆過去。
不知道多少個晝夜過去。
灰紋魚幾乎淡忘了當年的過往。
他帶領的族人們繁衍壯大,已經出了數位的頭領,族中的同輩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繁衍數代,早就將此處視作故鄉。
而與此同時,他的潛力也得到充分的兌現,天賦一路增長到了七道,成為這海洋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他理所應當地,成為族群中的王,為魚群保駕護航。
在灰紋魚的帶領下,魚群游過又一片又一片寒冷的海域,完成了無數次成功的狩獵,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強大的敵人。
在他的庇護下,魚群日益興旺。
不但早就恢復了當年的規模,甚至比當年更盛。
除了自己之外,又孕育出了五位領主,第七位領主也即將誕生,魚群將迎來前所未有的極盛。
但與此同時,
也是一天晚上。
新頭領誕生的同時,原本的一位舊頭領卻驟然失聯。
魚王本以為是挖到什麼詭異的存在,
於是去往了對方失蹤的地方。
漆黑的夜裡,周遭一片黑暗,其聲波傳來的反饋極為模糊,像是海底翻湧的暗流,又像是席捲而來的魚群。
但最後聲波傳回來,那裡似乎空無一物。
一番搜尋之後,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對方。
對方的模樣和往常一模一樣,但在自己的目光看去時,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混沌。
灰紋魚心中驟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湧上心頭。
於是他發動了天賦。
時隔多年,
那透明的觸鬚再次出現,一如年幼時見到的那般。
而從背後的黑暗中,那些聲波與視線掃不到的地方,卻傳來無數密集的聲音。
那聲音極為熟悉,
灰紋魚當即就認了出來。
那是和祂一起離開的同伴。
他們似乎在一起呼喚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數百個聲音似乎在這一刻同時響起,帶著無窮無盡的歡喜,仿佛久別重逢的故人,朝著他奔涌而來,向他訴說著什麼。
灰紋魚就那麼僵在原地。
他感覺像是冬天被人撈出了水面,重重地砸在了冰面上。
腦海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敲碎了,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再一次展現在他的面前。
最後那聲音一齊止步,就那麼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夜過後,魚群再次開始了遷徙。
但是沒有任何作用。
不管翻過多少條山脈,不管在海中走出多遠。
每當魚群壯大到一定程度,便會有頭領離奇失蹤,然後重複上述循環。
伴隨著海水的不斷壞死,對方進食的頻率愈發頻繁。
灰紋魚只能徒勞地遷徙著,仿佛這樣,就能避開這既定的命運。
這份真相無處訴說,也無處安放,就在那麼一個個日日夜夜中,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終於有一天,魚群來到一處島嶼。
灰紋魚用聲波搜索之後,意外在海底發現了一個洞窟,那洞窟深得難以置信,一直延伸到地底深處。
他當即潛入洞窟,感覺到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是滾燙而紅色的水。
在聲波的感應下,那岩石下,那股紅色的水正在匯聚。
似有一股力量正在積蓄,伴隨著岩石的不斷崩碎,會在數十個晝夜後噴薄而出。
灰紋魚曾見過這樣的場景,見過這樣的山脈爆發,赤目的紅色從海底蔓延,直至將整片海洋都沸騰起來,入目之處儘是一片火紅。
任何生靈,都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中存在,僅僅是稍稍靠近,身體都會接近不可逆的死壞。
這樣翻覆海洋的力量,或許能夠殺死祂呢?
灰紋魚記下了這處地點的位置,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沒有必要再走了。
這麼多年,他已經逃夠了。
無數個晝夜前,由自己踏入洞窟,為族群帶來的悲慘命運。
————理應也由自己進行終結。
而就在此時,同族的訊號傳來,似乎是有敵人闖進了領地。
魚王再看了那洞窟一眼,從島嶼的方向離開,朝著那片寒冷的沙地緩緩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