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隱約有了意識。
說不清什麼時候開始。
他感覺像是在一段漫長的道路上行走,
那道路兩邊都是虛無的空白,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不知通向何方。
他只是憑著向前的本能,不斷地往上攀爬,榨乾意識中的每一分力氣。
正在行走之中,耳邊傳來憤怒的呼喊。
「林淵!林淵!」
耳邊傳來憤怒的呼喊,
林淵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轉瞬之間,眼前視野隨之一變。
這似乎是一間建在陸地上的巢穴,通體亮白色,擺著各種自己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而兩個存在,正在衝著自己咆哮,彼此廝打的同時,摔著各種能看到的東西。
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
林淵低頭看著自己,那分叉出五指的「魚鰭」,那些記憶終於緩緩湧上腦海。
想起來了,在寒武紀之前。
自己就是現在這副模樣。
還處於幼崽狀態。
那時食物算不上充足,過得好像比捕獵還難一些。
而眼前兩個身影還在繼續廝打,將一切摔碎的同時,對自己發出憤怒的咆哮。
應該恐懼的,
應該悲傷的,
潛意識裡,似乎有個聲音告訴自己。
但是,林淵看著眼前的一幕,只剩下一陣漠然。
播放這些即將被遺忘的片段,就能攔住我嗎?
那兩個存在伸來觸鬚,似乎要將自己永遠留在這裡。
林淵揮開那隻伸來的觸鬚,沒有留下多餘的注意力,在背後憤怒的嘶吼中,邁步離開了這裡。
於是,道路再次出現,一路延伸向前。
林淵繼續往前,伴隨著每一步落下,他似乎都會變大一點,速度變得越來越快。
似乎脫離了幼崽的狀態,
來到了成年嗎?
林淵從腦海中搜羅著那些碎片,繼續邁步向前。
轉瞬之間,眼前的場景又是一變,眼前是一片空曠的白色石林,有各種各樣的同類在其中穿行。
而和自己相仿的同族在此刻圍了上來,張口發出各式各樣的音節,像是在進行呼喚。
「林淵,老師………」
「林淵,咱們一起………」
同伴們似乎呈現出記憶中的模樣,似乎是在邀請自己。
或許,他們和自己的關係,就像魚王和身邊的白斑魚們一樣,算是一個整體嗎?
沉睡的記憶開始復甦,原本快速的腳步終於出現一絲停滯,記憶似乎終於開始湧現。
「如果一直沉睡下去,或許就能回到同伴身邊?」
「回到自己的族群身邊嗎?」
這個理由,沒來由地從腦海里冒出。
林淵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名字在腦海中清晰地閃過。
但環顧一圈,卻沒有哪個名字能在此時叫出口。
他怔在原地許久,突然釋然地笑了出來。
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最後一絲牽扯湮滅。
林淵繼續邁步向前,從那一道道身影中穿過。
他們依舊在呼喚著自己,似乎在邀請著自己。
一道道身影熱情地湧上前來,似乎在挽留自己。
林淵只是向前,不斷向前,無視了那些懇切的呼喚,那些湊上來的身影。
他邁動腳步,將那些不必要的東西拋卻,身後的呼喚聲越來越急切,但也越來越遠,直至完全消失。
林淵沒有回頭,只是踏出了這片夢境。
失去什麼的感覺,在心中似乎刺痛了一下。
但緊接著是一陣輕鬆。
眼前的道路變得愈發寬敞,他的步伐也越來越快。
隨著路途推進,離那片空間越來越遠,
原本的自我,終於撕碎了這層皮囊的束縛。
積攢許久的力量,開始一點點回歸。
白色的甲殼撕碎了原本的皮囊,鋒利的骨爪自那觸鬚中冒出,一對骨翼從背後重新展開。
在不斷的奔騰中,一團凝實的黑霧中,長著猩紅眼眸的怪異存在,從其中重新顯現。
終於,祂恢復了原本的樣貌,拿回了磨礪已久的力量。
林淵感覺到由衷的喜悅,於是沿著道路繼續向前。
但又跑了一陣,眼前的道霧驟然斷絕,只剩下空明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盡頭,正有一道身影守在那裡。
背負甲殼,長著觸鬚的巨大菊石,正攔在自己的前方,用觸手阻擋前路。
而在其背後百米外,魚王頂著青色的獨角,放聲咆哮的同時,背後的無數白斑列成陣列。
在兩者的背後,放牧者在那深沉的黑暗中遠眺,預示著無數牧群巡遊,似乎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林淵看到這些熟悉的身影,在這陌生的地方,有種見到故友的喜悅。
即使身死道消,他們最後的殘念也要來見自己一面,為自己鋪平最後的道路
這份心意,確實讓人感動。
於是,三道身影如同先前那般倒下
菊石被酸液腐蝕,魚王被獨角貫穿,放牧者被分身砸進熔岩,三道破碎的身形漸漸消散,化作通往前方的道路。
敗者淪為階梯,勝者登上穹頂,在這虛幻的世界之中,唯有勝敗真實不虛。
林淵踏過這條平坦的道路,情不自禁地轉頭回望,做出了自己的承諾。
「我會傳承你們的力量,讓後世的生靈見證,絕不會將其辱沒。」
那破碎的身形掙扎了一陣,似乎做出了回應。
或許是在欣慰吧。
林淵笑了起來,揮手向他們告別,邁步繼續向前。
終於,他來到了道路的盡頭。
那是一座噴薄的火山。
在那火山面前,自己是那麼渺小。
大地在震顫,森林在燃燒。數之不盡的火流自火山口噴出,肆虐著這個世界。
而在火山的天威之下,一隻葉片大小的三葉蟲就那麼縮在角落,那麼的渺小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被熔岩淹沒。
那渺小至極的存在,卻似乎和自己緊密相連。
仿佛拋卻了這副軀殼,就能夠脫離這種恐懼。
林淵沉默良久,朝著他伸出了手。
那三葉蟲挪動著節肢,爬到自己身上。
融合在剎那間發生,兩者融為一體,再也不分彼此。
潮水般的黑暗自其身上湧現,它開始不斷地蔓延擴大,朝著四周不斷席捲。
黑暗化作無盡的洪水,將那撲來的山火硬生生倒卷,然後污染天空,自雲端傾瀉,將那噴發的岩漿硬生生澆滅,連同火山一同擊碎,化作一片虛無。
自此,那一絲敬畏和恐懼就此消散。
林淵環顧四周,那潮水般的黑暗,襯托著自己,而自己又襯托著它們。
祂擊碎了最後的阻礙,開始向上不斷攀升。
擺脫昔日的囚籠,擺脫無用的情感,擺脫敗者的糾纏,擺脫曾經的恐懼。
一路向上,再不停留。
最終,在上升到極點之後,
在無聲的巨響中,某層屏障轟然崩碎。
————————
與此同時,火山島上。
一股恐怖的氣息驟然降臨,如燎原的野火般向上攀升。
草木枯黃、生靈枯萎、在陰雲的席捲籠罩之下,視之所及的一切,開始被迅速抽離吞噬。
身披甲殼的怪物愈發癲狂,源於血脈中的某種因素,它們陷入了戰慄的喜悅之中,開始肆意地攻擊周圍的一切,甚至彼此廝殺吞噬,
他們咀嚼著和分食著同伴或者敵人的血肉,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在進行一場狂歡。
而群鯊則感覺到巨大的戰慄,下意識地想要離開。
卻有某種意識先一步接管了它們的身軀,讓其硬生生定在了淺灘之上,無法動彈分毫。
但與此同時,島嶼最深處,在那似乎永遠被黑暗籠罩的地方,
一隻碩大的猩紅眼眸,驟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