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目魚看著眼前的屍體,整具身軀像是凍在了那裡。
他甚至希望自己是在重傷下,出現的幻覺,黑潮明明被擋在後面,怎麼會有子嗣死在這裡。
但無論多少次投去視線,那具屍體就那麼擺在那裡。
那是自己最小的子嗣,在陸地上出生,爪牙不過剛剛稚嫩,似乎是在爭鬥中死亡。
兇手在其活著的情況下,將其半邊身軀烤成了焦炭。
這是只有同族才能留下的傷勢。
赤目魚看著眼前的一幕,一個他驚悚的念頭,驟然在腦海中升起,難以遏制的占據了腦海。
可能的,不可能的!
這明明只是普通的子嗣,沒可能污染的!
他們有什麼理由?他們有什麼理由?他們怎麼會?!他們怎麼敢?!!
那股驚懼感驟然占據了身心。
赤目魚拔腿狂奔,迅速朝著峽谷那邊疾馳。
或許只是個例,或許只是一場小的衝突,或許沒有那麼多的意外,或許他們還活著。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現。
赤目魚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極力在腦海里重複這段話,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伴隨著一陣疾馳,眼前又出現了一片打鬥的痕跡,但卻沒有任何的屍體出現。
赤目魚看著這一幕,心中沒有絲毫的放鬆,反而感覺到一股巨大的不安。
緊接著,
一滴血從上方滴下。
赤目魚猛地抬頭,然後瞳孔驟然瞪大。
數十具屍體,就那麼被扔在了崖壁的樹杈上,其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赫然已經死去多時。
那都是自己的子嗣,那些未覺醒以太的,碩果僅存的數十位,有大半都死在了這裡。
而其中最顯眼的雌性,吊在最為中間的位置,那是赤翎魚的伴侶,其腹部微微隆起,可能還有未出生的魚卵。
其半邊身子被剖開,殷紅的鮮血從此不斷滴落,能看到其中已經失活的魚卵,發出腐敗的臭氣。
赤目魚瞪大了眼睛,
他回想起了海中的一幕,意識到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魚類中有分支族群,會在面臨捕獵者時為了逃避,會主動殺傷族中的老弱,將其丟在後面,以此吸引捕獵者的注意。
而不肯服從的老幼,則會遭到他們的攻擊。
眼前這一幕就是如此,
幾乎一模一樣!
這些子嗣吊在上方的時候,還沒有被完全殺死。
它們能散發出極強血腥味的同時,還能痛苦地嚎叫,既能刺激黑潮的攻擊欲,又能讓他們難以得到,便會在這峽谷中形成擁堵,給他們形成逃離的時間。
在自己帶領子嗣,和三尾蠍拼命的時候。
他們在把自己的後代,
作為逃生的誘餌!
自己剩餘的子嗣,許多都被咬斷了四肢,或者擰斷了頸椎,
然後像果實一樣掛在這裡,哀嚎了半個晝夜甚至更久,才在絕望中死在了這裡。
赤目魚雙目猩紅,利爪緩緩合攏,深深的嵌入血肉中。
而就在此時,懸掛在中央那條雌魚終於動了一下。
其似乎還沒有完全死亡,
赤目魚急忙衝上去,將其叼下的同時,將以太灌入進去。
對方身體抽搐了一下,終於悠悠轉醒。
其緩緩看向自己,在認出之後,瞳孔先是驟然增大。
然後緩緩停滯,那眼神中有種說不明的意味。
赤目魚感覺像是被那目光刺穿了,
那種痛苦,甚至比三尾蠍那一擊更為強烈,像是被從中間撕成兩半,割成了無數片。
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
為什麼呢?
因為它的子嗣們已經在戰鬥中拼光了,連一位一階都沒有了,面對這樣的屠戮,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對這些婦孺下手,對兇手來說沒有任何的成本和風險,在他們看來,自己這位頭領已經被黑潮碾死了,怎麼作為,也不會有人報復。
那些能保護他們的長輩,乃至伴侶們,已經被自己像燃料一樣耗盡了。
甚至赤翎魚還有許多子嗣,就是被他親手用烈焰燒死的,幾乎損耗族群的大半。
失去強者庇護的族群,面臨這樣的情況
哪有活下來的可能呢?
赤目魚感覺自己喉嚨被攥住了,
其口中緩緩開合,卻只能發出乾涸的雜音,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但對方沒有在說什麼,其眼神中的怨恨緩緩凝固,連同那些未曾訴說的言語一起,化作了冰冷的屍體。
赤目魚僵立許久,突然反應過來,猛地看向了遠方。
或許還來得及,
還有數十位子嗣沒有見到,
或許他們還活著,自己趕過去,或許能救得下!
他當即開始發足狂奔,身形如同一道赤色的閃電,在峽谷中疾馳前進。
很快,赤目魚便已經離開峽谷,來到一片廣闊的平原,開始循著腳印尋找,迅速尋出了數十里。
就在此時,一聲慘叫從遠方傳來。
他當即發足狂奔,立馬趕了過去。
映入眼帘的,是極其殘忍的一幕。
廣闊的巨幕之上,掛滿了自己尚在哀嚎的子嗣,其大多被樹杈直接洞穿,四肢被化為焦炭,正發出悽厲的哀嚎聲。
而與此同時,
一群肉鰭魚正聚在下面。
而為首的,正是自己剛才放過的二階。
它口中還叼著一隻1米長的幼魚,其半邊身子已經被咬斷,似乎正準備掛上樹去。
那是赤翎魚的子嗣!
赤目魚只是看著這一幕,腦海中轟的一聲炸開了。
而那些肉鰭魚聽到動靜,頓時回過頭來,看到他來到此處,頓時陷入驚慌之中。
為首的二階先是驚恐,然後將半死幼魚甩到一邊。
它理直氣壯地弓起身子,發出威脅性低吼。
而其他二階有的想逃跑,悄無聲息地後退,有的似乎看他傷勢嚴重,有躍躍欲試的跡象。
他赤目此時的氣息已經跌入谷底,讓這些二階感覺有了嘗試挑戰的可能,因此朝它們張開了帶血的獠牙,開始躍躍欲試。
這些,就是他要保護的族人。
是他犧牲子嗣,燃儘自己,也要保護的族人。
赤目魚看著這一幕,感覺有什麼東西驟然崩斷了,意識甚至都陷入了恍惚。
他想到捨身戰死的領袖、想到那些死在烈火下的子嗣、想到那些追隨他一起戰死的頭領………
但他們已經死了,死在黑潮之下,是在族群延續的犧牲。
那麼多,那麼多的犧牲!
就只救回來了!只救回來了!
—————————你們這些垃圾嗎!!!
赤目魚雙目猩紅一片,面龐上爆出青色的血管,面頰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
那二階在此時先發制人,想要朝他撲殺過來。
怒火終於撞碎了理智,化作最純粹的殺意噴薄而出!
赤目魚猛地揮爪,直接將那二階整個拋開,將其攔腰斬斷,殷紅的鮮血潑灑開來。
那二階發出悽厲的慘叫,上半截身子在地上不斷扭動。
下一刻,一張血盆大口就咬在了他的脖頸上,其上下頜緩緩發力,在對方清醒的情況下,自頭骨開始將其1寸寸的碾碎。
那二階發出的哀嚎,腦組織硬生生被從眼眶裡擠了出來,爆成了一地灰白色的血霧。
眼前血腥的一幕,震驚了其他所有肉鰭魚。
即使是重傷的老虎,
也不是鼠輩能夠挑戰的。
他們慌不擇路,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遠比戰鬥時更強的力量,開始四處逃竄。
又是一個閃身,赤目魚一爪揮出,
銳利的鋒芒橫掃而出,將逃得最快的一名肉鰭魚劈成數段。
赤色火焰疾馳而出,在地下掃過的瞬間,直接將這些肉鰭魚四肢碳化。
他們翻滾在地上,他們在哀嚎,他們在求饒,求饒這位曾經的頭領放過自己。
但迎來他們的,只是一場殘忍的虐殺。
赤目魚將它們一個一個擰碎,擰碎一遍之後仍不解恨。
直到這幾十條肉鰭魚,全部化成碎肉之後,他這才停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猩紅的目光看向了遠方,那是這些肉鰭魚的族群,他們還活在世上。
不應該救你們的,
領袖、同伴、還有他們,本來是能活下來的!
既然我造成了這一切,那就由我來收回這些錯誤,將這一切掰回正軌吧!
你們都要死!
赤目魚化作火線疾馳,朝著魚群的方向狂奔。
僅僅幾分鐘後,海量的魚群就出現在眼前,他們似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一些普通的同族,感受到血脈的召喚,下意識地圍上前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而那些一階、二階的魚則察覺到不對,開始迅速逃跑。
但已經晚了。
所有存在,都迎來了一視同仁的結局。
血腥的屠戮開始了,以爪牙和烈焰,在一位八天賦的偽三階面前,魚群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利爪劈開一顆又一顆頭顱,火焰將一片又一片的魚群化為灰燼,下頜每一次用力開合,都會碾碎一位一階或者二階的頭顱。
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們?
為什麼啊?回答我?!
回答我!!
赤目魚放聲嘶吼,赤紅的雙目中,留下殷紅的鮮血。
積壓已久的殺戮欲得到釋放,它將看到的一切盡數撕碎,然後反覆碾壓成泥。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視線中再沒有活著的個體。
大地已經被染成了血色,那成百上千的,不成形狀的屍體堆砌起來,幾乎壘成一座小山。
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但無論是多大的雨,都無法將此處的血色淡去。
赤目魚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愣愣地看著前方,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倒在了屍堆之中。
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想要不斷地往下沉去。
就在眼睛閉上的前一刻,一道身影突然在眼前閃現。
赤目魚的眼睛重新聚焦,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一隻三尾的巨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似乎一直在觀察著,觀察了許久,
可能旁觀了這場殺戮,也可能更早的時候就在等待,一直在等待著自己的結束。
出乎意料的,
看到對方的那一刻。
赤目魚的心中,沒有絲毫的警惕,
心中竟然有一股解脫的感覺。
就這樣結束吧,
結束吧,
赤目魚甚至期待著,對方趕緊殺死自己。
但出乎意料,
對方並沒有動手。
三尾蠍只是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中,有赤目魚看不懂的意味,
然後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甚至連黑潮都沒有派來,就是單純的消失。
為什麼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
赤目魚重新撐起了身軀。
劇烈的乾渴從體內席捲而來,身體在本能的意識下來到河邊。
但等看清河面的景象,
他驟然愣住了,
水面中,是一個扭曲至極的怪物,它的右半邊身子仍然是肉鰭魚的模樣
左半邊身子卻已化作蟲軀,呈現出黑潮的模樣,
猩紅的複眼,正隨著意識的思索而顫動。
赤目魚看著眼前的一幕,只是略微一怔,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殺戮的過程中,無聲無息間的破碎了。
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只有一件事是必須要做的。
赤目魚看向魚群離開的方向。
領袖,對不起,我沒能做到您的囑託。
但您放心,那些害死你們的怯懦者,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會把他們送下去陪你。
那些害死你們的黑潮,我也會將他們焚燒殆盡。
赤目魚緩緩抬頭,望著遠方的原野,其瞳孔之中,一切情緒已經平復。
在經歷過絕望與背叛後,他所有思緒收束為一,那成為了唯一的答案。
既然族群已經背叛了我,背叛了我所珍視的一切。
那就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
讓世界燃燒吧,
赤目魚眸中再次有烈火燃起,
—————讓我所見的一切,都為他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