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然入夜,
那一輪圓月之下,林淵邁步走在曠野之上。
但伴隨著生態適應的進行,這種毒素在對自己飛速失效。醉意開始越來越小。
直至把那酒器高高地舉起,把那兩噸鯨吞入腹,直接一併喝盡了,那股醉意仍然沒有再次襲來,腦海中反而愈發清醒。
平生第一次,
林淵開始厭惡這項幫助自己適應的天賦。
伴隨著自我的意識愈發清晰,他望著天上那一輪圓月,他低下頭來,忽然笑了起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呵,想不到有一天,我會共情到這種意境啊,真不像是我啊。」
林淵望向前方的曠野,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過往那些,本以為早已拋去的東西,以各種扭曲的形式纏了上來,想要將自己牢牢束縛。
那並非真實發生過的事物,而是自己最為原初的渴望,或許是少年時那青澀懵懂的回憶,又或是求學時那渴望認同的目光。
種種情緒化作無數身影,如同無數思緒般纏住了自己。
當年在晉升三階之時,
他本已拋去了人類的認同。
但拋卻的,僅僅只是他人而已。
但過去的自我,源於過去的投射,卻不會就此消失。
人終究是無法欺騙自己的,即使意識騙過了它,但那些被壓抑的情緒記憶隨著歲月流逝,終究會翻湧上來。
即使沒有在意的人,那些源於家鄉的回憶,那些自己曾經渴望過的點點滴滴,最終都會找上來,如同纏索一般絆住自己。
生靈誕生意識,
究竟是造物者的恩賜,還是詛咒呢?
沒有意識的植物,能延續到千萬年後,將基因永遠地銘刻在這個星球之上,代代相傳。
有意識的族群,源於社會集群的產生,在追尋進化的道路上,將不可逆地迎來磨損,甚至在某些情況下主動尋求自毀。
「這便是……………代價嗎?」
林淵緩緩攤開手掌,看著月光下,那些漆黑的鱗片。
自寒武穿越以來,靠著億萬年後的意識獲得許多優勢。
但脫離這個時代的意識,終究是無根浮萍。
在離開環境之後,就像是離開原本土壤中的花卉,在陌生的環境下會迅速枯萎。
就像初來寒武之時,自己的記憶遭到磨損一樣,由集群產生的意識,自然也會在這種磨損之下,一點點地失去自我。
即使獲得超凡器官,這種磨損也沒有停止。
意識由無數同族的交流,然後才逐漸形成。
但失去了誕生它的環境,會一點點枯萎萎靡。
過往的記憶開始不斷湧入,像是蠶絲一般束縛在自己身上。
就在此時,在腦海之中,似乎有一個念頭在告訴自己。
「放下吧,放下吧。」
「只要停下腳步,陷入沉睡,仿佛就能編織一場優美的幻境。」
「你現在已經足夠強大,能夠回到那個誕下自己的時代,得到他人的認同,和無與倫比的財富。」
「即使沒有你在意的人了,難道你真的願意在這個蠻荒的時代?永無止境的廝殺下去,還是回到那個誕生的年代,享受能擁有的一切。」
在那種蠱惑下,
心中的孤寂似乎有一絲消散。
頃刻哇間,眼前似乎出現了兩條岔路。
一條岔路通向遠方,似乎抵達自己來時的地方,只要這沉眠下去,就能直接抵達家鄉。
而另一條岔路通向蠻荒,只要自己放棄這強絕的意識,徹底融入這個時代,只是拋棄些許力量,就能擺脫這孤寂的詛咒。
無論選擇哪一種,
都能擺脫現在的困境。
解脫和享受,似乎都唾手可得。
林淵感受著那股心頭髮堵的感覺,眼角卻是微微眯起,忽地笑了起來。
他似是在譏諷,又似是在嘲弄。
「只有…………這種程度嗎?」
「這莫名其妙的道路,又怎能戰勝我了?」
「自出生起始,誕下我的畜生擋不了我!該死的命運擋不了我!這海中的萬千強者也擋不了我!」
「我欲登頂至高,盡吞萬界,螻蟻的認同對我來說,不過是塵間的草芥,是些許風霜,又怎能阻擋我獲得力量?」
林淵在兩條岔路前止步,直接緩緩伸出右手。
那各種各樣孤寂的情緒,在那一刻被剝離到一具身軀之上。
那自我已然呈現出千萬年後的模樣,有著琥珀色的眼眸,和相對白皙的皮膚。
那眼眸之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孤寂,似乎是離群的遊子,渴望著重回群體。
林淵直接伸出利爪,一把扼住其咽喉,他硬生生將那具分身的腦袋擰下,連同其脊椎一起抽了出來,直接將其撕成碎片。
破碎的殘肢四濺,
殷紅的鮮血潑灑在曠野之上。
林淵將殘軀扔到一邊,猩紅的眸子中光芒閃動。
他攥緊右拳,像是要將命運攥在掌心,
那兩條道路在眼前分崩離析,最終重新匯聚為一,重新化作一條道路。
「我會承載著這股記憶,一絲不漏地回到億萬年後,碾碎路上的一切阻礙!」
「區區歲月!又怎能擺布於我!」
林淵眸光落下,不再嘗試驅動天賦隔離。
而是主動接納,開始將那股悲涼的情緒放大。
然後咬住牙關,將這股感受硬吃了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角微微抽搐,將那股莫名的情緒硬吃了下來。
林淵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眸時,已然恢復了一片平靜。
他看著地上的破碎的殘軀,沒有一絲的留戀。
邁步往回走去。
天上的明月,就此在烏雲之中隱沒。
————再不見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