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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家

2026-09-02 18:24:32 作者: 青燈物語

  第118章 回家

  聽完拿督公說的話,在場所有人都一臉緊張,全神戒備,如臨大敵。

  以為拿督公這是要魚死網破,將這座島嶼干沉。

  然而,拿督公的虛影依然存在,卻聽塔姆一聲驚呼:「不好,拿督公逃走了!」

  原來,只見山腳下,一個穿著四百多年前古代吉打服飾的男人正騎著一頭大象不斷向外狂奔。

  顧常明:

  他還以為這拿督公真的可以做到將島嶼沉沒呢,原來就只是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而已。

  「祂做不到的。」

  田伯娘似乎知道在場所有人的疑惑,柔聲解釋道:「儘管這座島是由拿督公的神象化身而來,但是它依然徹底融入了馬來大陸架,以大陸架地地脈之力維持水土的平衡,拿督公只有島嶼的管理權,但是真正的所有權是在大陸,哪怕就是我的本體到來,也做不到瓦解一座島嶼。」

  也不是不能,但具體要看是多大的島嶼,比如只有幾平米的就輕而易舉。

  顧常明恍然大悟。

  隨即,趁他病,要他命。

  手心翻轉,一柄五股金剛杵落入手中,目光瞄準山下在密林里縮地成寸,飛速逃離的拿督公,將手中的金剛杵狠狠地投擲向其。

  密林之下,騎象拿督公。

  在拿督公死後,作為拿督公的標誌性特徵,同時也作為一頭神異的神象,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說是島嶼之靈,祂的坐騎神象死後也成了拿督公的附屬神靈。

  「該死的,一群卑鄙無恥的外來者,搶奪我的田地,霸占我的子民。」

  

  拿督公恨得牙痒痒。

  吉打從來不歡迎這些外來華人,他們自己本地的土著就已經能夠發展好這片土地。

  然而這些華人就跟蝗蟲一般,滿世界到處飛、到處霍霍,侵占本地人的土地、掠奪本地人的資源。

  領地里的子民門一直都對這些外來者不滿,認為他們搶走了本屬於自己的東西,不過是順從自己領地子民的意願,給外來者一個教訓,為什麼就落入到了這個地步?

  「珂娘,你這個賤婢!當初好言相勸讓你嫁給我,你不願意。為了你留下,我可是連命都沒有了,允許你成為山神一直苟活,結果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哼!凡人的壽命不過短短百年,等我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這些凡人的壽命都消耗完,到時候,我再跟你好好算帳!」

  拿督公心裡惡意滿滿地想著。

  胯下的神象在山林中風馳電掣,袖不認為那些人能夠抓得住袖。

  然而,這時候,拿督公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後,出現了一道恍若大日一般金佛的身影,那道金佛伸手結無畏印,從上而下向其降落。

  如同祂在華人社區聽到的所謂的如來神掌。

  只是一眼,就要把祂膽子嚇得要爆炸,生怕那道佛掌靠近,祂就會融化。

  趕緊使出來吃奶的勁,鞭打胯下的神象,神象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眼神委屈。

  根本沒有什麼金佛,也沒什麼佛掌,五股金剛杵是毗盧遮那佛的三昧耶形。

  顧常明如今依舊處於修菩提心的階段,等到顧常明修菩提心成金剛心,將種子字化為本尊三昧耶形,證得自己與本尊通融無二,也就是所謂的圓滿次第,顧常明才能真正登上見道的山頂。

  但這依舊不是成佛。

  山頂之上,還有雲層。

  雲層之後,方有大日。

  再下一步則是撥開雲霧見太陽,也就是登地見道,歡喜見佛。

  然而無論一神一象怎麼奔跑,依然無法改變被金剛杵抓到的宿命。

  在兩者絕望的眼神中,佛掌從天而降,宛若五指山,佛掌顯現出本尊五股金剛杵,將他們兩神徹底禁錮、鎮壓。

  一神一象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絕望。

  「對不起,達努,我連累了你,這一次,我們是真的要死了。

  拿督公眼神悲哀,俯下身子,貼在胯下神象的頭上。

  神象揮舞它的一對大耳扇,仿佛是在搖頭,鼻子向上彎,觸碰拿督公的手背,片刻後,山頂眾人盡數踏風下山,圍立於被五股金剛杵鎮壓的一神一象之前。


  「要殺就殺。」

  拿督公破罐子破摔。

  祂沒有抬頭,沒有去看任何人的臉。

  祂是拿督公,是四百年前以一己之力以凡人之軀高舉神座成神的騎象巫師,是這座島嶼數百年來的唯一主宰。

  袖寧可死,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軟弱。

  塔姆手持古蘭經居高臨下看著拿督公:「異端,應當被淨化。」

  拿督公翻了個白眼:「在吉打州這塊地界,你那什麼真主安拉才是真正的異端。」

  塔姆臉色一變,舉起手中的《古蘭經》就要朝拿督公的臉落下,然後又硬生生止住了手。

  經書懸在半空,書角距離拿督公的額頭只差不到一寸。

  他深吸一口氣,將經書緩緩收回胸前,作為真主的信徒,他不能被一個異端激起憤怒。

  他垂下眼帘,嘴唇微微翕動,用極低極快的阿拉伯語念了一句求主寬恕的禱詞。

  反正無論如何,拿督公這次都在劫難逃。

  阿南嫂站在一旁,眼底仍是刻骨的恨意,恨不得手撕拿督公,為他那慘死的兒子報仇。

  「你為什麼要害我的兒子!」

  阿南嫂顫抖著身子質問拿督公。

  然而,拿督公只是不屑一笑:「你那兒子可不是我害死的,自己蠢,在氣頭上開車不看路,被車撞死了也活該。」

  「你」

  阿南嫂指著拿督公,手指劇烈顫抖,臉色煞白,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就要被氣暈過去。

  阿萊和阿清趕緊一左一右架住姐姐,阿萊急聲喊著「姐」,阿清手忙腳亂地去掐她的人中。

  田伯娘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阿南嫂的脈門,青綠光暈從她的掌心中湧出,順著阿南嫂的經絡緩緩注入她的四肢百骸,才讓她那口幾乎背過去的氣重新順了過來。

  「我有說錯什麼嗎?你們母子二人都是蠢貨,一個脾氣大,一個眼瞎,從始至終就跟無頭的蒼蠅般,被牽著鼻子走,被耍得團團轉,我不過是在背後退了一把,你們就能把自己折磨得死的死、殘的殘。」

  真相才是快刀,阿南嫂剛剛緩過來一口氣,又被這句話直直戳中要害,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弟弟們趕緊把扶到一邊,田伯娘再次向她的體內注入生機,才讓阿南嫂再次醒來。

  顧常明、珂娘、塔姆兩人一神對視了一眼,實在不知道怎麼說阿南嫂母子。

  某種意義上來說,拿督公說得還真沒錯。

  但畢竟是一起並肩戰鬥過的隊友,他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拿督公拿刀子戳人家心窩。

  「別廢話了,要動手就快點,我可沒心思聽你們羅里吧嗦,磨磨唧唧的。」

  拿督公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顧常明看向珂娘:「拿督公囚禁了你和船上人幾百年,你想怎麼處置祂。」

  顧常明這一問,倒是真的把珂娘問住了。

  四百多年了,對於拿督公的仇恨早就已經被時間磨平了。

  恨一個人很累,當恨意被時間磨得越來越薄、越來越淡,如今剩下的,只有愈演愈烈的鄉愁。

  更何況,當年他本來就是作為和親的公主下南洋,無論是嫁給那時候的國王,還是嫁給拿督公,他們都不可能回到故鄉了。

  祂熬了四百年,終於等到了今天。

  但她等到的從來不是拿督公的死,而是回家的路。

  祂————

  「我只想要回家。」

  珂娘看著拿督公的目光是說不清的複雜。

  連祂自己也說不清自己需要如何處置拿督公。

  在場的眾人,想要拿督公命的,恐怕只有阿南嫂。

  塔姆巫師其實也沒想過要殺了拿督公,畢竟他還要在這裡混。

  本地人可不管什麼真主,他們心裡只有拿督公,要是被他們知道自己殺了拿督公,他也別想活了。

  是的,拿督公不能死。

  因為種種原因,比如,所以這個島需要他。

  這不是什麼慈悲,不是什麼寬恕,這是一個冷冰冰的現實。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可是真要是就這樣放過拿督公,那未免太便宜他了,也對不起他們之前耗費的諸多代價。

  於是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看向了顧常明。

  畢竟顧常明才是將他們一伙人集結起來的紐帶。

  遇到難解決的問題,甩給他就對了。

  顧常明:「.

  顧常明在心裡嘆了口氣。

  「拿督公是島嶼的守護神,庇護了當地巫來人免受於惡鬼邪魔的侵害,這是不可否定的。」

  聽見顧常明這麼說,塔姆微微點了點頭。

  阿南嫂靠在田伯娘懷裡,嘴唇緊抿,不想放過拿督公,卻又不得不承認顧常明說得沒錯。

  站在外族的角度,拿督公哪哪都不行,站在本地土著的角度,拿督公哪哪都好。

  很多時候,對錯是由各自所在的立場決定的。

  「珂娘,」顧常明轉過頭,看向珂娘,認真地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放得下這裡的華人嗎?」

  珂娘垂眸,沒有做出回答,但已經做出了無聲的回答。

  幾百年了,她看著那些華人一代代漂泊到這片土地,看著他們被排斥、被欺辱、被當作外人。

  她也是外人。

  她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祂放不下。

  「那就讓拿督公接過你身上的負擔吧!」

  顧常明如此說道。

  「怎麼接?他能行?」

  珂娘詫異,祂可是知道拿督公有多仇恨華人,怎麼可能願意成為海外華人的保護神?

  「不行,也得行。」

  顧常明目光落在拿督公的身上,眼裡無喜無悲,反而生起了一團忿怒的火焰。

  「拿督公。」

  顧常明開口:「貧僧不會殺你。」

  拿督公眼睛一亮,但又聽顧常明說道:「你在這座島上活了數百年,對於你的供奉已經成了島上土著的生活習俗,殺了一尊神明,不僅會讓我們承負數百年的因果業力,也會讓這片土地的人失去神明的庇護。」

  拿督公鬆了口氣,知道這些人是真的不會殺自己了。

  但祂這口氣還沒松完,顧常明的聲音便再次響起:「但既已罪過,不可不罰。貧僧且問你,你可願受四皈依,成為我密宗阿吒力教法興寺護法,接替珂娘守護包括華人在內的所有人,要絕對的公平公正,依法依規,不可有親疏之別!」

  顧常明不相信拿督公,所以讓其受四皈依。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顧常明。

  他要的不是一個口頭承諾,是一道密宗誓約。

  以三昧耶戒為鎖,以他的法脈為鏈,將拿督公這頭桀驁不馴的野象拴在正法的大道上。

  若是敢違背誓約,不必等因果報應,三昧耶戒的反噬就足以讓形神俱滅。

  「若是不願,」

  顧常明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沒有半分退讓:「貧僧雖殺不得你,但貧僧將會把你鎮壓在法興寺下,日日夜夜以佛法超度,直至你生起懺悔菩提之心。」

  「到時候,你自然會願意。」

  說是給兩個選擇,但其實拿督公可選的其實就只有一個。

  有限制的自由與終身囚禁,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我受。但我有一個條件。」

  拿督公說出來自己的條件說:「我的的神名不能變,這座島上的人已經習慣了叫我拿督公,我不願換名字。佛門所有戒律、護法職責,我都能接受,但我還是拿督公。」

  顧常明點了點頭。

  「可以。神名不變,神職不變。從今往後,華人供奉你,你護佑華人;馬來人供奉你,你護佑馬來人;暹羅人供奉你,你護佑暹羅人。這是平等的契約。」

  拿督公沉默了很久,然後伏下那顆曾經不可一世的騎象巫師的頭顱,眉心抵在泥沼上,朝這個年輕僧人行了一個祂數百年來從未對任何人行過的重禮。

  除了阿南嫂依舊有些執著外,可這已經是兼顧各方的最優結局。


  顧常明身為修行僧人,不會為了成全某一個人的執念,隨意破戒造業。

  尤其這個執念已經蒙蔽了她的心神,造成了無明。

  他只能為她開示。

  作為交換,他讓拿督公立下護法誓約,在阿南轉世歸來後拿督公會全程護持,保袖富貴順遂、平安到老。

  阿南嫂靠在田伯娘的懷裡,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原諒,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趕在天亮之前,田伯娘、拿督公、毗那舍迦三神聯手修復大戰破壞的一切。

  田伯娘站在稻田中央,雙手結印,將毗那舍迦從水脈中送回來的淡水引入每一寸乾涸的泥土,稻禾根須重新生長,被壓伏的稻稈一株株重新挺直,青綠光暈從根須蔓延到稻穗。

  拿督公騎著的金色寶象巡行島嶼一周,象蹄每踏過一處,那些被黑色衝擊波震裂的岩石便緩緩合攏,只留下一道極細極淡的疤痕。

  毗那舍迦在島嶼地底水脈中穿梭,將倒灌的海水一層層退回大海,將淡水與鹹水的邊界重新釐清。

  直至山崩重聚,地裂複合,水亂歸流,草木重煥生機。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密林灑在雙溪村的稻田上時,這座島嶼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

  毗那舍迦從海域中升起,在海面上空化作百丈龍王。

  銀白色的龍身在晨光中盤旋舒展,四神聯手,將吉打州海域與中國南海之間的靈界邊界緩緩劈開。

  困住了珂娘數百年的邊界壁壘頃刻間寸寸碎裂。

  「我還是放不下這裡的人。」

  畢竟是他生活了四百年的地方,他十六歲就來到了這片土地,這裡已經是祂的另一個故鄉。

  「你若不舍此地,亦可留任法興寺護法。」

  顧常明看向珂娘,認真建議:「貧僧會為你打通泉州與吉打法興寺的靈界通道,從此兩地互通,香火相連,你可往返自由。」

  珂娘可以在清晨回泉州港看日出,在傍晚回象嶼山看稻田。

  她可以是泉州的公主,也可以是吉打的山神婆婆。

  在落葉歸根與落地址根之間,她不必二選一。

  珂娘過址仆向社長明,忽然淺淺一笑,合掌道謝:「謝謝你,長明法師,我此生無憾了。」

  海面上,毗那舍迦昂首發出一聲清越攜長的龍吟。

  百丈龍身在晨光中緩緩盤旋,銀白鱗甲映著朝霞。

  社常明和珂娘登上龍首,赤足踩在銀白龍鱗上。

  毗那舍迦的龍尾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白浪,朝東北方向乘風破浪而去。

  龍身兩側的翻湧的浪花自動向兩側分開,開闢出一條澄澈安穩的水路。

  珂娘迎著海風,閉上了眼睛。

  白色紗裙在風中獵獵作響,髮絲被海風吹散,有幾縷飄到了社常明的肩頭。

  在她身後,象嶼山的輪廓漸漸縮小,山下的稻田在晨光中乗著金綠交織的波光。

  毗那舍迦擺尾,乘風破浪,載著二人向著東方泉州,在海上一路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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