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爺爺，前方就是天壽真君的地盤了。」
一望無際的枯黃平原上，一座浩闊得令人心悸的城池孤零零地矗立著，像一頭盤踞在荒原上的巨獸，城牆高聳入雲，卻不見尋常仙城那種靈光流轉、霞霧繚繞的氣象。
整座城池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薄靄中，連天光都仿佛被什麼東西吞噬了大半，只餘下昏沉沉的暗青色。
兩名青年站在遠方一處山崖上，遙望著這座畫風怪異的城池。
城門口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赫然寫著『萬壽仙城』四字，字體龍飛鳳舞，筆力遒勁，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張狂恣意的氣勢，可偏偏又縈繞著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詭異陰森感。
牌匾邊緣鑲著一圈青綠色的燈帶，光芒幽冷慘澹，不像活人間的燈火，倒像是墓地里飄蕩的鬼火，在昏暗中無聲地明明滅滅。
蘇法燼身著一襲暗紅色衣袍，衣料上繡著隱約流動的火紋，周身散發著熾烈的火屬性氣息，他靜靜站在蘇陽身側。
「這萬壽仙城怎麼看都不像仙城，更像鬼城。」蘇陽調侃笑道，目光掃過城門口那些進出的修士身影。
那些修士的腳步大多急促匆忙，臉上少有笑容，一個個神情凝重，低著頭快步進出，仿佛在這座城池裡多待一刻都是一種煎熬。
偶爾有幾人抬頭張望，眼神中也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漠，與古仙城裡修士們那種從容安逸的神態截然兩樣。
蘇法燼肅然點頭：「確實！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是座鬼城，裡面有半數生靈皆是天壽真君奴役的魂魄，整座城池的運轉都離不開這些魂魄。」
「我聽說此城面積甚至超過了府域？」蘇陽問道。
「正是。」蘇法燼目光掃過城池輪廓，聲音低沉，「萬壽仙城名義上是城池，實際管轄的範圍遠超一府之地。那位天壽真君憑藉神通租借壽元，奴役修士魂魄，北域不知多少勢力欠著他的壽元債，同時又對他恨之入骨。」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忌憚：「但恨歸恨，真正敢對天壽真君動手的勢力，至今還未出現過。」
蘇陽啞然笑道：「天壽真君的稱號，是與天同壽的意思，當真是囂張。」
蘇法燼再次點頭，暗紅色衣袍下的身形微微繃緊：「確實囂張！化神真尊都不敢稱與天同壽，他區區元嬰期就敢與天同壽，真不怕某位化神真尊一個不爽就把他滅了。」
蘇陽淡然一笑，蒼老的面容上皺紋堆疊，維持著那副年邁散修的模樣：「走吧，咱們進去逛逛，據說此地盛產一種名為魂石的東西，可大幅提升神識強度，你說這東西會不會與被奴役的魂魄有關？」
蘇法燼想了想，邁步跟上蘇陽的節奏，一邊走一邊低聲回答：「確實有可能和魂魄相關，畢竟此物只在萬壽仙城產出，而天壽真君只擅長借壽和控魂，不少修士都這般猜測過。」
一老一少沿著枯黃的荒原走向城門。
越靠近城池，空氣中的寒意就越發濃重，地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白色霧氣，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偶爾凝聚成模糊的人臉輪廓，轉瞬又消散在風中。
城門口排著不短的隊伍，修士們安靜地等待著。
幾名身著青灰色甲冑的守衛立在城門兩側，甲冑上刻著繁複的封禁符文，手中握著長戟，戟尖上挑著一盞幽綠色的燈籠。
燈籠里燃燒的火焰沒有溫度，散發出的光芒照在修士臉上，將他們的面容映得青白慘澹，如同一個個行走的死人。
蘇陽繳納了兩份靈石，帶著蘇法燼穿過城門甬道。
甫一踏入城內，徹骨的寒冷從四面八方湧來，從皮膚滲入血肉，再鑽入骨髓，仿佛連魂魄都要被凍僵。
蘇陽微微眯了眯眼，靈力在體內無聲運轉一圈，將寒意驅散。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陰森妖異的怪誕景象。
整座城池沐浴在一種曖昧不明的昏暗光線中，天穹仿佛被一層青灰色的薄膜籠罩，看不到日月星辰。
城中各處懸掛著密密麻麻的青綠色燈火，那些燈火不靠燈油燃燒，每一盞燈籠里都禁錮著一道微小的魂魄，魂魄被特殊的禁制束縛在燈籠內，身體持續燃燒著，釋放出幽綠色的光芒。
滿空飛速掠過一道道淡白色的魂魄。
有的魂魄雙手托舉著沉重的妖獸屍體和修煉資材，排成長長的隊列在空中穿行，匆忙趕往某個目的地，魂魄的身體被重物壓得彎曲變形，卻依然保持著速度，臉上是空洞的麻木。
有的魂魄結隊成群紮成一堆，停留在街道兩側，一排排匍匐在地，脊背弓起，形成通往各處樓閣的階梯。
他們的脊骨在過路修士一次次的踩踏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卻連顫抖都不敢，只能將身體儘可能平貼地面。
有的魂魄被禁錮成車輦的模樣，四肢著地，脊背平坦，載著修士在城中穿行。
還有的魂魄被壓製成座椅的形狀，脊背彎曲成靠背，腰椎形成坐墊，被修士們隨意地坐著、靠著。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魂魄都保留著清醒的意識和完整的情緒。
部分魂魄臉上只剩下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仿佛已經認命，但大多數魂魄的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痛苦，有的面容扭曲，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哀求。
偶爾有魂魄忍不住發出哀嚎慘叫，那聲音悽厲刺耳，在空氣中迴蕩。
可慘叫剛出口，坐在其上的修士不耐煩地一巴掌扇下去，靈力凝成的掌印打得魂魄臉部變形，叫聲被硬生生掐斷，只餘下無聲的抽搐。
更詭異的是，那些坐在魂魄椅子上，吃著仙珍佳肴、喝著靈酒佳釀的修士們，竟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他們相互間談笑風生，觥籌交錯，臉上看不到絲毫的不忍或彆扭。
有人夾起一塊妖獸肉，咀嚼間高談闊論，身下的魂魄椅子被壓得吱呀作響，有人端著酒杯，與鄰座碰盞，腳下踩著魂魄階梯，如同踩著普通的石階。
談笑聲、碰杯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與那些無聲承受痛苦的魂魄，形成一幅荒誕到令人心寒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