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微看著厲野，眼眶發熱。
當一個人願意為你做到這個地步，將所有顧慮攤開，交出所有，給予絕對的自由和退路，說不動容是假的。
棚屋裡陷入沉寂。
陽光透過木板牆的縫隙，斜斜地打在厲野敬禮的身影上。
無聲，卻重若千鈞。
林景峰緊皺的眉頭鬆動了些許，他看向方安雅。
方安雅眼裡的堅決也軟了些，到底是當媽的，心疼和猶豫都寫在臉上。
他們反對，歸根結底是怕女兒受苦。
可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把他能給的、不能給的保障，都捧到女兒面前。
這年頭，能這麼做的男人，真不多見了。
一直沒吭聲的林秉澤，眼神也跟著動了動。
他不得不承認，厲野這番話，確實打動人。
林秉逸和林秉軒也安靜下來。
臉上雖然還掛著對厲家的反感，但看厲野的眼神，到底沒那麼沖了。
至少，這個男人夠爺們兒，敢作敢當，也夠坦誠。
良久，林景峰長長地、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他看向女兒，林見微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林景峰的心，終究還是軟了。
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厲野的誠意和擔當，他看在眼裡。
女兒的心意，他也看得分明。
一味強硬反對，或許只會將女兒推得更遠。
可讓他就此接受厲野，他也做不到。
「你今天這番話，我們聽到了，也看到了你的誠意。」
「但是，婚姻不是兒戲，也不是幾句誓言就能保證一輩子順遂。」
林景峰看向厲野，又掃了眼身旁的女兒，「你們可以先……處處看。」
說完又立馬補充，「但是，結婚暫時別想！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讓微微受了半點委屈，我會讓她大哥立刻把人接走，到時候，什麼理由都沒用！」
「林叔放心，絕不會有那一天。」
厲野放下敬禮的手，緊繃的肩線稍稍舒展，隨即目光轉向林見微。
林見微眼圈還紅著，此刻卻忍不住彎起嘴角，對他露出一個含著淚花的笑容。
林景峰看著兩人這副眉來眼去的模樣，心裡頭又不得勁起來。
想起上一次把女兒交出去時的滿心期盼，最後卻是交到了一個狼心狗肺的人手裡。
他忽然覺得剛才答應得有些衝動，又後悔起來。
林見微多了解自己父親，一看他臉色微變，就知道他又在糾結了，趕緊上前一步，抱住林景峰的胳膊晃了晃。
「爸爸爸！咱們趕緊收拾東西搬家吧！再耽誤下去，我該趕不上火車了！您不想您閨女大半夜的還在路上奔波吧？」
林景峰被她這麼一打岔，那點後悔的心思也散了。
沒好氣地點了點她的額頭：「沒出息！」
氣氛總算鬆快了些。
大家一起動手收拾。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除了林見微來之後給他們添置的厚棉衣棉被、幾隻粗陶碗罐、剩下的一點糧食和日用品，就只有釘在木板牆上用來擋風的塑料布了。
厲野幫著一起把塑料布拆下來，東西都打包好。
林見微和方安雅、林景峰走在前頭，幾個男人提著東西跟在後面。
家裡男人多就是好，根本輪不到女人動手。
林秉逸抱著卷好的塑料布，走在最後，猛吸一口外頭的新鮮又自由的空氣，爽得嘖了一聲。
「這味兒，得勁兒！」
方安雅邊走邊小聲問女兒：「微微，你給我們找的是村里閒置下來的房子嗎？裡面住了人沒？我們這麼多人住進去，人家會不會嫌棄……」
「媽，您放心，」林見微沒打算瞞著，「房子是厲野母親生前留下的，一直空著，年前剛修整過。房子是舊了些，但住人沒問題。」
她頓了頓，又輕聲解釋：「不過爸媽，村里人多嘴雜，厲家那些親戚還在，怕他們知道你們是我爸媽，會來找麻煩。咱們暫時先不對外說這層關係，就說房子是租給你們的，給你們寫個租約。」
「萬一有人上門問，你們就說房子是租的，其他一概不知。」
「他們知道這房子是厲野的，不敢對你們怎麼樣。大隊長是知情的，他會關照你們，有什麼急事也可以去找他。」
林景峰點了點頭：「嗯，不公開是對的，省得麻煩。」
他們現在這個身份，該低調就得低調，該小心就得小心，這樣對兒女都好。
「不過既然是租，該給的租金不能少。阿澤，一會兒你把錢給厲野同志。」
林秉澤應了聲：「好。」
林見微知道爸爸心裡還彆扭著，不願占厲野的便宜，便由著他們去。
方安雅一聽，立刻鬆開了挽著女兒的手，還往旁邊讓了兩步。
「那咱們隔開些走，別顯得太親近，省得被人看出端倪。」
她轉身又想去接厲野手裡的包袱：「厲師長，東西給我拿吧。阿澤，你也別拿著了，咱們裝得像一點。」
「方姨，叫我小野就行。」
厲野側身讓了讓，順手把包袱分給了林秉軒和林秉逸。
林秉澤手裡的東西也被林景峰接了過去。
林見微看著，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也配合地放慢腳步，和厲野、林秉澤走到一旁，與父母兄弟稍稍拉開了些距離。
幸好，林家三兄弟雖然都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但林秉軒和林秉逸這半年清瘦憔悴了不少，氣質也變了很多。
乍一看，和身穿軍裝、氣度沉穩的林秉澤還真不太像一家人。
只要不細究，應該能暫時瞞過去。
一群人剛踏進村子範圍，立刻就引來了不少目光。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攏，遠遠看著，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那不是住在牛棚里的那幾個改造分子嗎？他們怎麼出來了？還帶著東西？」
「還真是！你看旁邊跟著的……是不是小野和他媳婦？他們怎麼走到一塊去了？」
「誰知道呢，怪事。走走，跟過去瞧瞧！」
林見微帶著家人往老屋走，身後不遠不近地就跟上了一長串看熱鬧的人。
「嘖嘖，改造分子都敢大白天出來招搖了，這世道真是變了！怕不是花了什麼手段，想攀上厲師長的關係？」
有幾個半大孩子，不知被誰攛掇著，躲在人群後頭，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改造分子！髒東西！滾回牛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