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貼在臉上,衣服濕透,鞋子踩得全是泥,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厲小棠正好回家取東西,一開門,看見門口站著的這個人,嚇得差點叫出聲。
「嫂、嫂子?!」
她愣了兩秒,才認出眼前這個落湯雞是林見微,「你不是去學習了嗎?怎麼淋著雨回來了?」
林見微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學習取消了。」
然後把行李往地上一丟,拖著沉重的步子上了樓。
她脫掉濕透的衣服,隨手套了件睡裙,倒在床上。
頭髮還濕著,她也懶得擦了。
就那麼躺著,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她太累了。
這些日子,沒日沒夜地學習、演算、畫圖,拼命想提升自己,拼命想靠實力替爸媽平反。
可那又怎樣?
她再努力,再優秀,也抵不過那一句「按規定辦」。
難道,這個社會就這樣了嗎?
被有心之人隻手遮天,捧著那些會鑽營、會站隊的人,踩著真正有才華、有愛國心的人上位?
相反,真正有本事、一心想為國家做事的人,卻要被排擠,被打壓,被趕出門外?
憑什麼?
林見微盯著天花板,眼眶發酸。
她想起還在牛棚里的爸媽哥哥,她答應過他們,一定會早日替他們平反。
可現在呢?
她連武研所的門都進不去。
她憑什麼替他們平反?
委屈、不甘、焦慮,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在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
是不是她真的不夠好?
是不是她的努力,還不足以抵消那些莫須有的標籤?
是不是她這輩子,都只能被那個身份困住,永遠也翻不了身?
枕頭濕了一塊。
林見微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底那點濕意。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壞人不可能永遠猖狂,總有一天他們會倒台。
那些躲在暗處的人,那些踩著別人上位的人,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
現在她被趕出來,只是因為她還不夠強大。
只是因為她還沒有足夠的實力,讓他們不得不正視她。
總有一天,她會憑實力回到武研所。
不是求著進去,是他們請她來。
是她太心急了。
慢慢來。
一步一步來。
總會走到那一天的。
樓下,厲小棠把林見微淋濕的行李收拾好,又煮了一碗薑湯,端著上了樓。
她輕輕敲了敲門:「嫂子,我給你煮了碗薑湯,你喝了再休息,可別感冒了。」
等了幾秒,才聽到林見微的聲音,沙沙的:
「好,先放著吧。」
厲小棠推門進去,把薑湯放在床頭柜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頭髮還濕著的林見微,心裡揪得慌。
她很少見嫂子這樣。
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輕輕帶上門,下樓去了。
她想了想,還是去廠里請了假,準備下午在家照看嫂子。
可她請了假回來,卻見林見微已經下樓了。
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頭髮擦乾了披在身後,正在門口換鞋,看樣子是要出門。
「嫂子,你去哪啊?」厲小棠愣住。
「上班。」
「上班?!」厲小棠急了,「嫂子,你上午淋了雨,不休息一天嗎?」
「不用。」
林見微換好鞋,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她:「你今天怎麼沒去上班?」
厲小棠:「上了,我回家拿個東西。」
林見微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
林見微到軍工廠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上班的點。
她剛走進技術科的辦公室,小杜一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咦,林工?你不是去武研所參加學術會了嗎?」
林見微把包往桌上一放,語氣淡淡的:「那什麼,那學術會也沒什麼意思,我看不上,就回來了。」
「啊?」
小杜一臉茫然,還想再問些什麼,楊總工已經急匆匆地從裡面走出來。
「林工!你回來的正好!」他一把拉住林見微的胳膊,「快,跟我去看看,三車間那台銑床出故障了,老張他們折騰了一上午都沒弄好!」
說著,就把林見微往外推。
推出去之前,他還回頭瞪了小杜一眼,嘴巴努了努姚金暉的方向。
小杜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但還是乖乖走到姚金暉那邊。
剛走近,就被姚金暉拍了一下後腦勺。
「哎呦!姚工,你打我幹嘛!」
「打的就是你!」姚金暉壓低聲音,「哪壺不開提哪壺,不會說話就別說!」
小杜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我……我說什麼了?」
三車間。
林見微一到,就被張師傅拉到那台罷工的銑床前。
「林工,您給看看,這玩意兒今天早上還好好的,突然就不轉了。我檢查了電路,沒問題,檢查了電機,也沒問題,可它就是不動彈。」
林見微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身,捲起袖子,開始幹活。
拆,查,裝,調。
兩個小時。
工具機重新開始運轉,發出平穩的嗡嗡聲。
林見微把手套脫下,抹了把臉上的汗,直起腰。
一抬頭,就發現身邊已經站了一圈人。
楊總工,姚金暉,小杜,還有好幾個技術科的同事,都圍在她身邊,大家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點擔憂。
林見微愣了一下:「大家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姚金暉打著哈哈:「我們過來向林工學習學習。」
張師傅連忙走到車床旁,試了試操作,眼睛一亮。
「林工,你是不是給這工具機做了改進?我看這轉速,比以前快了不少啊!」
林見微點點頭:「我把傳動比調了一下,優化了進給系統。不會對工具機有損傷,還能減少停機時間和加工時間,提高生產效率。」
張師傅聽完,豎起一個大拇指。
然後轉頭瞪向其他人:「瞧瞧人家!瞧瞧人家林工!年紀輕輕,不僅能快速解決故障,還能想著改進工具機、提高效率,你們一個個在廠里幹了這麼多年,有誰動過心思給機器改進一下?都學著點!」
楊總工今天難得沒跟張師傅嗆聲,順著他的話就夸:
「張師傅說得對。自從林工來了咱們軍工廠,咱們廠的生產效率提高了多少,大家有目共睹。咱們整個技術科,全靠林工在撐著,這上午林工一走,我這心裡就慌慌的,還好你回來了。」
「就是!」姚金暉接話,「那什麼狗屁學術會,不去也罷!誰稀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