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望的出生,並不光榮。
韓土妮和姜富貴以為他不知道,但他一直都知道。
他是姜富貴和一個城裡女人生的。
那個城裡女人,是村里人合夥買來的。
聽說是海市人,大學生,跟父母出遊時被拐,輾轉賣到了這個山溝溝里。
村里以前也買過媳婦,可像她那樣好看、有文化的,是頭一個。
幾個村子的人湊在一起商量,誰家出的錢多,就讓那女人先去誰家生孩子,生完了再輪到下一家。
他們說這叫「借種」,這麼好的種,得多生幾個。
姜承望是她的第三個孩子,也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
因為前兩個,都跟著那個女人一起沒了。
她死的那天,一手拉著一個孩子跳了河,肚子裡還懷著一個。
等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浮囊了。
當時姜承望剛生下來沒多久,被姜富貴看得緊,才僥倖沒死。
這事當年鬧得不小,村里人怕公安找上門,全都不敢吭聲,成了這山溝里見不得光的秘密。
姜承望是唯一一個「好種」留下來的孩子,姜富貴很重視他。
那個年代,整個公社都沒幾個孩子能上學,姜承望去了。
每天翻山越嶺,走幾十里山路,他不覺得苦,他喜歡學校,喜歡書本。
可生不逢時。
正要參加高考的時候,運動來了,全國取消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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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土妮氣得天天罵他廢物,罵他花了家裡那麼多錢,連個大學都考不上。
還指望他考上大學帶全家飛黃騰達,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姜承望在山裡躲了兩年,被罵了兩年。
下地幹不了活,找工作沒門路,花著家裡的錢卻賺不回來一分。
他沮喪,可有什麼辦法?
恢復高考又不是他能決定的。
就這樣在村里閒逛了兩年,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村里經常會出現陌生的女人,總有人家裡傳出女人的哭喊聲。
有一次,一個渾身是傷的女人從山裡跑出來,村里人喊著他一起去追。
他跟著跑,親眼看見那個女人被追上,被按在地上,被活活打死。
打完人,村民們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挖個坑,把人埋了。
他回去問姜富貴,問韓土妮,他們只讓他別多管閒事。
他說那是犯法的,公安會把他們都抓起來。
韓土妮嗤笑一聲,說他天真。
當地的公安根本不管,縣裡的、省里的來了也沒用。
村民們會串通一氣,把來的人忽悠走。
膽子越來越大的他們,甚至把剛出生的女娃直接扔進河裡淹死,只留男娃,反正以後花錢買媳婦就好。
後來,村里又買了一個女人。
她才十八歲,長得很秀氣,跟以前那些只會哭鬧的女人不一樣。
她很安靜,被關了幾天後,就允許偶爾出來坐坐。
她拿一根棍子在地上寫寫畫畫,姜承望被她吸引了。
她注意到他,兩人偶爾會趁著沒人的時候聊天。
她說她家就在貴市開陽縣的雙流公社,是家裡的獨女,從小很受寵愛。
親叔叔在縣裡工作,給她爭取到了工農兵大學的名額。
「只要你幫我逃出去,」她說,「我把名額讓給你。」
她還寫了保證書,白紙黑字,按了手印。
姜承望心動了。
他每天翻山越嶺去上學,不就是為了走出這座大山嗎?
他答應了。
趁著人們下地,他偷偷帶她跑了。
他知道村里人會往哪裡追,熟悉山上的每一條小路。
他帶著她繞來繞去,躲過了追捕。
可為了躲避村民,他們走了更陡峭的山路,女人一腳踩空,摔下了山崖。
姜承望趴在崖邊,看著下面一動不動的身體,渾身發抖。
他不敢下去,不敢喊,不敢告訴任何人。
等天黑透了,他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姜富貴看出不對,逼問他。
他全說了。
姜富貴和韓土妮的臉都白了,罵他是蠢貨,幫著人逃跑,現在人死了,要是讓那家人知道,不得讓他們賠錢?
韓土妮讓他把嘴閉嚴了,一個字都不准說出去。
可姜承望那副樣子,看著就不像能藏住事的。
姜富貴想了想,乾脆讓他拿著那封保證書,去女人家碰碰運氣。
萬一真能把那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弄到手呢?
姜承望心裡掙扎了許久,終究抵不過走出大山的誘惑。
他收拾了東西,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
可他沒有直接去找女人的家人。
他在山裡又等了幾天,終於鼓起勇氣,爬下那個山崖。
女人的身體已經開始發臭,他忍著噁心把她包起來,背到鎮上,又花錢雇了輛車,把她送回家。
他不敢說真話。
只說自己在山上砍柴時發現了她,口袋裡有個地址。
他把保證書撕了,只留下寫著地址的那一角。
女人的家人看著女兒面目全非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
他們報了公安,公安來查,自然查不出什麼,只推測是失足墜崖。
女人的家人感謝他把屍體送回來,問他想要什麼。
他猶豫了很久,編了一個故事,把工農兵大學的名額要了過來。
他賭贏了。
他讀上了大學,走出了大山。
可他沒完全走出來。
他有把柄在姜富貴和韓土妮手裡。
他們知道那個女人是怎麼死的,知道那個名額是怎麼來的。
上大學時,他沒拿到家裡一分錢,國家補貼全被要走,靠著同學接濟度日。
上班後,工資幾乎全寄回家裡,成了家裡的搖錢樹。
他那個大哥也不是因為他才變傻的。
大哥本就天生痴傻。
「為了供他上學進黑煤礦被砸傻」的故事,不過為自己被壓榨、被威脅找了一個合理的藉口,也讓自己在城裡的生活多了一層可憐的外衣。
他忍了那麼多年,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韓土妮變本加厲,讓他從城裡騙個姑娘回去,給那個傻子當媳婦。
他怎麼能這麼做?
那他和人販子有什麼區別?
和那些打死女人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他被壓榨了太久,被逼迫了太久。
他想擺脫他們,想把那個骯髒的村子連根拔起。
想為他母親,為那些正在被摧殘的、和已經被毀掉的女人,討一個公道。
他不在乎什麼大學生,不在乎工作,甚至可以去死……
可他不想傷害小棠的。
他已經把她推開了,可是……他還是把她帶回來了。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害了小棠,他罪該萬死。
可他不後悔。
那個吃人的村子,終於被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