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鄭紀心裡也藏著私心。
他怕林見微真的被策反了,進了組織,會取代他的位置。
她那麼年輕,那麼耀眼,像一輪剛升起的太陽。
而他,已經老了,在陰暗的角落裡待了太久,身上全是霉味。
更何況,當年林景峰被下放,是他一手促成的。
這筆帳,林見微一直記著。
她遲早要把他拉下來。
所以他必須先把林見微推出去。
他恨林景峰。
每次看到林見微在研究室里專注工作的側臉,他都會想起林景峰。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擁有的一切,才華、家庭、尊重、愛,都是鄭紀求而不得的。
他從M國留學回來的時候,妻子和孩子被扣在了那邊。
M國說,這是「臨時措施」,等局勢穩定了,就讓他們團聚。
可局勢一直沒有穩定過。
他等了幾年,等來的是M國情報人員的約見。
他們給他看妻兒的照片,說只要你幫我們做一點小事,我們保證她們的安全。
他做了。
一件小事,又一件小事,再一件小事。
等他想回頭的時候,已經走得太遠了。
他也不是一回國就是間諜。
他曾經是真的想報效國家的。
可國家不信任他。
因為他有海外背景,因為他妻子孩子都在M國,因為他身上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他被安排在政治處,每天寫材料、開會、傳達精神,離核心技術越來越遠。
而林景峰,從蘇聯留學回來,卻被委以重任,直接進了核心研究室。
他不服。
憑什麼?
他的學歷不比林景峰差,他的論文發表在更高水平的期刊上,他對技術的理解更深、更前沿。
憑什麼林景峰能做研究,而他只能坐辦公室?
那點不服,在歲月的澆灌下,長成了一棵歪脖子樹。
M國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輕而易舉地把他拉下了水。
可他萬萬沒想到,M國那邊拿到了遙控機槍的圖紙,竟然迫不及待地登報公布。
這無異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他們只在乎那些圖紙,只在乎那些技術。
在M國眼裡他不過是一隻螻蟻。
有用時捏在手裡,沒用時隨手一碾。
什麼「辦完這次任務就送你去M國團圓」,這種話他聽了幾十遍了,從來都是畫餅。
可他沒辦法,踏上這條路,就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完成任務,或許還有機會見到妻女。
要麼暴露,他自己死無全屍,遠在 M國的妻女,也絕不會有好下場。
老趙見鄭紀臉色陰晴不定,便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放心,這回母國說的是真的,華國這些新型武器的研發,很多核心邏輯只有你能吃透,母國還需要你去那邊,把圖紙徹底翻譯、解析清楚,怎麼可能讓你出事?」
……
林見微的事一出,厲野也被停職調查了。
當然,這是明面上的。
只有齊司令、軍政委等幾個大領導知道內情,外人一概不知。
消息傳開,家屬院裡炸了鍋。
厲小棠急瘋了。
她不是急哥哥被停職,是急嫂子被判了死刑。
這個性格內斂的小姑娘,被逼得跑到武研所門口撒潑打滾,被人架走,又發瘋似的跑回來。
又跑去求厲正青。
厲正青如今在干休所,一無所知。
卻也反常地沒有表態。
他沒有罵厲野,也沒有替林見微說話,只是托人去打聽到底怎麼回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厲小棠甚至壯著膽子跑去齊司令家。
齊司令不在,秘書攔著不讓進。
她就在門口等著,從下午等到天黑,又從黑天等到天亮。
齊司令早上出門,看見她蹲在門口,嘴唇凍得發紫,雙眼腫成核桃。
他嘆了口氣,讓她進了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她沒喝,只是一遍遍地為林見微辯解,說林見微絕對不會背叛國家。
齊司令聽得煩了,便揮揮手:「回去吧,會沒事的。」
她聽不懂。
她只知道,嫂子要死了,哥哥要被撤職了,這個家要散了。
厲小棠的哭鬧,在旁人看來,只是家屬的無理取鬧,卻讓鄭紀更加放心。
有人著急,當然也有人幸災樂禍。
厲峰和樊玉梅得知消息後,私下裡竊喜不已,逢人就說厲野之前不聽勸,非要娶林見微這麼一個「蛇蠍女人」,如今被停職調查,純屬活該。
還說厲家的臉,都被厲野和林見微丟盡了。
家屬院裡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厲野是自作自受,有人說林見微是個禍水,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偷偷笑。
外面鬧成什麼樣,厲野不管。
他在家裡做最後的布局。
客廳的茶几上鋪著一張手繪的關係網,密密麻麻的線條連接著一個個名字。
「好了,就這樣,你們去吧。」
李明亮敬了個禮,帶著人轉身出去了。
剛走到門口,迎面衝進來一個人。
高跟鞋踩著水泥地,「篤篤篤」的,又急又脆。
李明亮側身讓開,看見來人的臉,愣了一下,沒攔。
顧曼卿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大衣,圍巾被風吹得歪在一邊。
她來得急,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胸口起伏著。
自從厲野結婚後,她就沒再來過軍區,逼著自己斷了那份念想。
可一聽說他出事了,還是沒忍住,趕了回來。
顧曼卿一進門,就抓住厲野的手,「厲野,你現在趕緊登報和林見微離婚!我求我爸,讓他想辦法,或許還能保住你!」
厲野低頭看著被她抓住的手腕,皺了皺眉,把手抽回來。
「謝謝,不必。」
顧曼卿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猶豫,會掙扎,至少會考慮一下。
可他連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為什麼?她是叛徒!是出賣國家、出賣組織的叛徒!她把機密賣給敵人,她罪該萬死!都到這一步了,你還不肯跟她離婚?」
厲野揉了揉眉心。
聽到別人這麼說他媳婦,他有點煩,可又沒辦法跟顧曼卿解釋。
他嘆了口氣,語氣儘量平和:「顧同志,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請回吧。」
顧曼卿不理解,「厲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別人或許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真就甘心,讓你近二十年的血汗,就這樣付之東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