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爍的手指還點在自己脖子上,指尖對著王氏脖子上那道紅印的位置,不偏不倚。
王氏下意識抬手去捂,手指剛碰到領口就僵住了。
她知道公主看見了。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睫毛低垂著。
「是……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撓的。」王氏的臉上泛著紅暈,話說得結結巴巴。
「真的?」
「真……真的,公主,您……」
「您就相信奴婢吧……」
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手指把領口往上拽了拽。
「如果有什麼事,你現在和我說還來得及。」李爍正色道。
「如果耽誤了,那後果可不是你一個人擔得起的。」
王氏咬了咬嘴唇。
「公……公主……」
「奴婢……真沒事……」
李爍沒說話。
他看著王氏在自己面前把頭越垂越低,手指絞著袖口絞得指節泛白。
心裡的猜測在王氏開口之前就已經落地了。
哎。
他放下手指,退後一步。
李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沒什麼,我就隨口問問,你先下去歇著吧。」
「那奴婢先下去了……」
王氏聽到李爍的話如釋重負,趕緊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去的時候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李爍看著王氏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有一股無力感從胃裡往上升,頂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自己忙活了那麼久,費盡心機從李太后那裡把王氏要到自己身邊,想要護著她。
結果還是讓萬曆趁他被陳太后叫走的那一會兒工夫鑽了空子。
看來歷史的走向沒那麼容易就被改寫。
他以為把人從慈寧宮挪到自己宮裡就能阻止萬曆。
結果只是換了個地點。
原本王氏是在慈寧宮被臨幸的,現在變成了在他的寢殿裡被臨幸……
李爍看了看四周,吸吸鼻子,似乎聞到了什麼。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忽然又想到了陳太后。
剛才在陳太后那裡,她的眼睛裡全是落寞。
王氏以後又何嘗不是這樣?
雖然她生下了太子,可她並沒有得到萬曆的寵愛。
萬曆寵愛的是鄭貴妃,不是她。
於她而言,那只是皇帝的一時興起。
她還是會像陳太后那樣孤苦,深居幽景陽宮,無人問津。
甚至整整十年都見不上自己的親生兒子,最後在苦熬三十年以後,撒手人寰……
慘不忍睹啊。
李爍忽然睜開眼,坐直了身體。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過,像一根火柴在黑暗裡劃亮了一瞬。
把王氏送出宮。
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座宮殿,她只是被命運扔進了這個巨大的籠子裡。
與其在這座宮殿裡被遺忘、被冷落、被當作一個不光彩的秘密藏起來,不如趁早把她送出去。
送到鄉下去,離京城遠遠的,讓她和她的兒子平平安安地活著。
至於朱常洛,歷史上那個被冷落了半輩子的皇長子,立太子立了十五年的倒霉蛋。
讓他變成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似乎也不錯。
與其叫朱常洛,還不如就讓他叫王常洛。
等了十五年才等到太子之位,結果剛即位一個月就死了。
這樣的皇位,對他來說有什麼用?
如果他留在宮裡,他註定要經歷這一切。
如果他跟王氏一起出宮,他至少可以活著。活在一個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的地方,不用飽受父親的漠視和鄭貴妃的欺凌。
他可以有一個幸福的童年,有一個愛他的母親。
說不準他還會娶妻生子,考取功名,當個狀元郎。
這麼想想也不錯。李爍笑道。
他正盤算著怎麼偷偷放王氏出宮,春蘭忽然從外面跑了進來。
她的腳步又快又急,臉上的慌張連擦汗的手都忘了收起來。
「怎麼了?春蘭。」
她跑到李爍面前彎下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公主,玉娘突然說不舒服,正躺在床上,額頭上全是汗。」
李爍騰地站起來,拔腿就往偏殿跑。
「叫太醫了嗎?」李爍邊走邊問。
「還沒有。」
「為什麼不叫?」
「玉娘說不用叫,她沒事。可奴婢看她的臉都白了,所以趕緊來找您。」
「快走。」
偏殿裡,玉娘躺在床上,臉色不太好。
玉娘眉頭微微皺著,手指抓著被角,眼睛半睜著看著窗外,嘴唇抿得緊緊的。
李爍在她床沿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不燙,沒有發燒。
又問玉娘哪裡不舒服。
玉娘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說「公主,奴婢沒事,就是心裡有些發慌,沒有緣由,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看著李爍,眼神里有擔心,也有懇求,問,「會不會是二寶出了什麼事。」
李爍拍了拍她的手背,說,「別瞎想,你弟弟沒事,他命硬得很。上次在柳樹巷被人追著打都沒事,現在更不會有事。」
他又說,「在宮外有人照應他,有什麼情況會第一時間遞消息進來的。」
李爍安慰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歇著,別胡思亂想。」
玉娘點了點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李爍坐在床沿上又陪了她一會兒。
雖然他嘴上說著沒事沒事,心裡也忍不住犯嘀咕。
玉娘她在宮裡待了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從來都是穩穩妥妥的,不是會瞎想的性子。
劉二寶整天在街面上混,招惹的還是那些不講道理的地痞無賴。萬一真出了什麼事,不知道他能不能應付過來。
但他轉念一想,劉二寶那邊確實有人照應。芸兒在翠芳樓,朱堯媖也在外邊,萬一出了事應該會有人來報信。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壓低了的說話聲。
兩個小太監在門外閒聊,隔著一扇門,聲音不大,但剛好能飄進來。
「聽說了嗎?張閣老府上的五公子,昨兒個去了翠芳樓。」
「翠芳樓?那不是……」
「就是那個。聽說還跟人動手了,鬧得挺大,老鴇都被驚動了。嘖嘖,張閣老那樣的人物,兒子倒是個風流種,大婚在即還去那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