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堯媖被禁足了。
張居正那天從宮裡回來,臉色鐵青,進了書房之後把門一關,連晚飯都沒吃。
王氏端著粥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把粥交給了張福,默默回了自己院子。
第二天一早,張福就到朱堯媖院子裡傳了話:老爺有令,五公子禁足一月,不得出府,不得會客。每日在房中抄寫《禮記》,好好反省什麼叫「修身齊家」。
朱堯媖沒有爭辯,老老實實把自己關在屋裡,每天對著窗戶抄書。
禁足後的這幾天,外面的風波不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彈劾張允修的摺子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最先發難的是御史江東之。
洋洋灑灑寫了數千言的長疏,從張允修狎妓青樓一路罵到愧為人子,愧為人臣!
緊接著羊可立、郭惟賢等科道言官紛紛跟進。
一個比一個措辭激烈,一個比一個引經據典,把張允修塑造成了本朝第一紈絝,簡直是大明朝陳世美。
這還只是京城的。
沒過幾天,南京都察院也遞了摺子,南北兩京的科道言官像是約好了一樣集體上書,彈劾的、附議的、要求嚴懲的、要求退婚的,各種摺子堆滿了通政司的案頭。
言官的摺子向來是風向標。
他們敢這麼肆無忌憚地罵,一定是聞到了什麼味道。
有人看見好幾頂轎子趁夜出入張四維的府邸,轎簾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但抬轎的腳夫穿著各衙門的號衣。
張居正這幾日面色愈發灰敗,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舊疾也不停地復發。
但他每天照常去內閣,照常批奏疏,照常處理清丈田畝的公文。
面對那些彈劾摺子,他既不辯解,也不反擊。
朱堯媖隔著窗戶聽張簡修說父親在朝堂上跟言官對峙的情形。
張居正從頭到尾沒有退讓半步,只是散朝時走出午門的時候腳下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下,被張敬修扶著才上了轎。
這天下午,朱堯媖正在屋裡抄第七遍君子慎獨,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
她抬頭一看,張簡修正趴在窗台上,沖她咧嘴一笑,手裡提著一壺酒和兩個燒餅。
他翻窗進來,在她對面盤腿坐下,把燒餅往她手裡一塞。
張簡修自己灌了口酒,上下打量著這間被抄本堆滿的屋子,忽然說,「老五,你這次算是給爹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京里的不提,連南京那幫從來不管閒事的人都跳起來了,南北兩京的科道言官,合起伙來彈劾你。」
說完他靠在牆上晃著酒壺,又笑著補了句,「真有你的。」
朱堯媖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嚼著燒餅。
「來,喝酒!」張簡修把酒瓶子給朱堯媖遞了過來。
「我……我不會喝酒。」朱堯媖推了推張簡修遞過來的酒瓶子,紅著臉說道。
「放屁!」張簡修的嘴向來口無遮攔,尤其和自己的五弟在一塊,更是有恃無恐。
「去年過年的時候,你還和我喝了一杯!」
「不過你只是抿了一小口,但你的臉馬上就紅了,沒一會便哇哇地吐了。哈哈哈哈!」
張簡修眯著眼睛看看朱堯媖,「老五,你莫不是再次出醜吧?」
「我……」朱堯媖的臉更紅了。
「無妨無妨!」張簡修大手一揮,「今日這裡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吐了哥給你收拾不就行了!」
朱堯媖沒辦法,只好拿起張簡修給自己倒好的一小杯酒。
自己從小長在深宮,哪裡喝過什麼酒?
雖然她也在閨房之中讀過不少寫酒的詩句。
那裡面豪放的古人境界讓曾經作為一個懵懂少女的自己十分嚮往。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她也曾想像著自己端著酒杯,像李白杜甫蘇軾那樣,喝得酩酊大醉,然後說出那些千古絕句。
可現在,朱堯媖卻猶猶豫豫地看著杯中的酒。
顏色倒是和水差不多。
她舉起杯子來,聞了聞。
好刺鼻的味道!
張簡修看朱堯媖舉在那裡不動,便說道,「別怕,一次生,兩次熟。」
「不喝酒怎麼變成男人?」
朱堯媖在張簡修的一再慫恿之下,舉起杯來,想起最近的苦悶,猛地灌了一口。
因為她以前看見父皇喝酒就是這樣,表情還十分享受。
「噗!!」
一股強烈的辣意瞬間充滿了朱堯媖的鼻腔和口腔,把進了嘴的酒又整個吐了出來。
張簡修看到朱堯媖的樣子哈哈大笑。
「老五啊老五,你這要不然不喝,要喝喝這麼一大口,誰能受得了?」張簡修把自己的帕子遞給了朱堯媖。
朱堯媖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
然後又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嘴。
「四哥,太辣了。」朱堯媖的眼睛還是通紅。
「你就不能小口小口喝。」張簡修佯裝生氣地罵道。
朱堯媖看著張簡修,沒說話。
張簡修不管朱堯媖,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朱堯媖也嘗試著慢慢抿了一兩口。
「美啊!」
過了一會,張簡修有些喝醉了。
朱堯媖感覺到,他的眼睛裡滿是和他平日表現不一樣的憂慮。
「四哥,你怎麼了?」
張簡修又喝了一口。
他看著朱堯媖,忽然開口問道,「老五,你覺得咱們張家以後會成什麼樣?」
朱堯媖從來沒喝過酒,此時也有些醉了,「那肯定是枝繁葉茂,人丁興旺啊。」
張簡修苦笑一下,搖了搖頭。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便走了。
張簡修走後不久,翠兒端著茶進來換水,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塞進朱堯媖手裡。
朱堯媖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工整:劉二寶已無恙,公子勿念。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劉二寶沒事。
這是這幾天以來她聽到的唯一一件好消息。
就在這天傍晚,朝廷的明旨終於下來了。
張福一路小跑過來傳話,臉上帶著久違的笑意。
旨意的內容很簡單:張允修一事現已查明,係為救人,不再追究。但去青樓確有不妥,著即免去御前伴讀一職,以示懲戒。
朱堯媖鬆了一口氣。
可她不知道的是,大明王朝的政治格局卻因為這一件小事開始悄悄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