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爍在宮裡聽小太監們說,馮乾爹的侄子馮大少在張府被張居正狠狠批了一通。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馮邦寧極其尷尬地滾出了張府。
李爍笑笑,那個紈絝確實該活該。
平日裡仗著馮保的勢在京城裡胡作非為,不是調戲這個,就是欺負那個。
只是不知道這個紈絝吃了熊心豹子膽為何會去張府?
李爍正笑著,轉念一想。
張居正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大張旗鼓地辱罵馮邦寧?
要知道,萬曆五年的時候,馮邦寧欺負了張府的人,張居正也只是給馮保寫了個條子遞了個話,讓他管教家人。
這次直接對馮邦寧貼臉開大,無異於在打馮保的臉。
難道是自己前幾天在書房給張居正治痔瘡時,說得那幾句「功高震主」的話起作用了?
張居正是在和馮保劃清界限?
李爍搖搖頭,這些問題暫時想不明白。
不想了!不想了!
宮裡最近倒是一派和諧。
說不上從哪天開始的,李太后和陳太后之間的關係,忽然變得親近了許多。
以前兩宮太后各過各的,逢年過節才見一面,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
現在不一樣了,陳太后隔三差五就派人來慈寧宮送東西,有一回還送了一對繡工極精美的枕套,說是給永寧大婚備的。
李太后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端著,偶爾也會去慈慶宮坐坐,兩個人一起喝茶說話,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
奇怪的是,馮保最近也時不時出現在兩宮太后身邊,陪著兩位太后。
這天萬曆散朝過來,往椅背上一靠,灌了口茶,臉上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表情。
李爍問他怎麼了。
萬曆說,「母后最近好像……對朕管束鬆了許多。」
「以前朕下朝晚了半個時辰,母后都要派人來問。」
「前幾日他跟幾個翰林院的講官在文華殿聊到天色擦黑,母后不但沒追問,還讓御膳房給他留了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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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一邊說一邊搖頭,顯然不太敢相信這個突如其來的寬鬆。
李爍笑了一下,沒接話。
李太后可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放鬆管束的人。
她管萬曆管了十幾年,從他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小皇子就替他盯著朝堂上每一個風吹草動。
現在忽然鬆了手,不是因為她累了,而是因為……
兩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春蘭忽然從外面跑進來。
「公主!皇爺!太后來了!」
萬曆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手裡的茶杯差點甩出去。
他慌慌張張地放下茶杯,左右看了看。
李爍倒是沒那麼緊張,腦子裡飛速盤算了一下。
太后這個時候來他寢殿,肯定不是來聊家常的,多半是沖萬曆來的。
萬曆在她這兒,太后就算要發作也不會當著她的面太兇。
他整了整衣領,正要迎出去,殿門已經被推開了。
李太后大步走了進來。
讓李爍和萬曆沒想到的是,後面跟著一個人。
這個人竟然是王氏?!
李爍這下子有點懵了。
壞了!被偷塔了!
王氏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碎步跟在太后身後,耳根紅得能滴血。
她的衣裳換了一身。
不是那件素色的宮女褙子,而是一身淺藍色的暗紋綢衣,頭髮也重新梳過,簪了一支素銀步搖。
這一身裝扮雖然依舊樸素,但顯然已經不是宮女的打扮。
李太后站定之後掃了一圈殿內的人,對旁邊的孫嬤嬤擺擺手,說「都下去,把門帶上。」
孫嬤嬤應聲退下,春蘭看了李爍一眼也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之後,屋子裡只剩四個人。
李太后、萬曆、王氏,還有李爍。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那幾隻灰鴿子咕咕叫的聲音。
李太后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李爍剛給萬曆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目光在萬曆臉上停了停,又在李爍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王氏身上。
王氏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肩膀微微發抖。
「你倆還打算瞞哀家到什麼時候!」
李太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重。
萬曆的臉漲得通紅,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根。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就像一個做錯了事被母親逮個正著的孩子。
他平時在朝堂上面對滿朝文武,都能沉著應對,但在李太后面前卻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原來皇帝也怕親媽啊。
他記得萬曆小時候被李太后管得極嚴。
每天天不亮就被太監從被窩裡拽起來讀書,背不出書就不許吃飯,犯了錯就被罰跪在慈寧宮的磚地上,一跪就是半個時辰。
這種從小被高壓管教留下的心理陰影,大概一輩子都消不掉。
不過李太后對女兒就寬多了。
她是太后,也是母親,但她管教的方式很不一樣。
對萬曆,她是把他當成未來的皇帝在培養,怕他長歪了,怕他學壞了,怕他被太監帶偏了,所以從小管得嚴嚴實實。
對永寧,她只希望女兒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長大。
所以李爍可以在她面前打滾撒潑,可以跟她聊家常開玩笑,可以賴在她身邊不走。
李爍仗著自己是公主,膽子便大了許多。
他往前走了半步,替萬曆擋住了太后的目光:「母后,皇兄不是故意瞞您的,是不敢。」
「他怕您知道了生氣,怕您覺得他不穩重,怕您對他失望。其實他早就想跟您說了,就是開不了口。」
愛需要表達。
竟然你們都說不出口,那就我替你們說。
李太后哼了一聲,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落在萬曆身上。
李太后的目光帶著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感慨。
然後她忽然轉向李爍,語氣比剛才又軟了幾分:「沒想到啊,永寧,最近你倒是長本事了。把人從哀家那兒要過來,安排在自己宮裡,撮合著皇帝和她見面,還給皇帝出主意修宮殿。」
「從頭到尾,你比他們兩個都忙。要不是那天哀家叫王氏過來問話,哀家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在你宮裡過得這麼好。」
李爍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他湊上前去倒了杯茶,正準備說什麼。
李太后擺擺手讓他別耍貧嘴,又轉向萬曆,忽然嘆了口氣:「算了。」
「也算是好事。皇帝大婚也有幾年了,一直沒有子嗣。王氏倒是給皇家做了一件好事。什麼時候的事?幾個月了?」
萬曆漲紅了臉,「兩三個月了。」
李太后點點頭又問王宮女最後一次月事是什麼時候。
王宮女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回說是約莫兩個月前。
李太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既然懷了皇家的骨肉,就不能再以宮女相稱了。哀家做主,先封個才人,另闢一殿居住。等孩子生下來,若是皇子,再晉婕妤。王氏即日搬出公主寢殿,到慈寧宮偏殿暫住,哀家親自照看。」
萬曆抬起頭,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只擠出一句,「謝母后成全。」
李太后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到王氏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領口。
「好生養胎,不要多想,懷了皇家的骨肉就是為社稷立功。」
「皇帝若敢虧待你,就來告訴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王氏跪下去磕了個頭,抬起頭時淚流滿面。
李爍在旁邊看著萬曆,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