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賢貴感覺自己不僅鼻子和嘴出血，眼睛都已經血紅。更多的刺刀把他頂住，前進不了半步。
看著前面倒地的井邊，右手捂住左手，雙腿蹬著後退，他遺憾無比，咳嗽了一聲，含糊地說：
「井邊賊，我今生殺不死你，到了地府也不會放過，定會變鬼來向你索命的。」
早於井邊倒地的岩崎，這會從自己人的褲襠下鑽出來，尖聲大叫：
（八嘎，把他狠狠地頂住，不要鬆手，這個中國人太狠了。）
井邊稍微比岩崎淡定點，因為他不在那些士兵的襠下。文賢貴被一把把刺刀刺穿，他看得清清楚楚。這會知道自己脫險了，一滾身站起來，捂著手和岩崎肩並肩，嘰里呱啦地安慰。
（岩崎君別慌，他……他再也無法動手了。）
一個中隊長要井邊這個小隊長安慰，岩崎覺得很沒面子。這會確實是沒有危險了，他把掉在地上的武士刀撿起，抓住那血黏黏的手柄，指向像刺蝟一樣的文賢貴，用漢語罵起來。
「文……文會……文八嘎……你的……我要剁你碎屍萬段！」
死是肯定的了，剛才血還只是慢慢在口腔里流出，這會隨著他每一次呼吸，就一大口一大口地湧出來，口腔都裝不住。腦袋也開始發熱，身上的痛，沿著每一根神經蔓延。
文賢貴不想殺了，這麼多把刺刀把他架住，也無法再殺任何一個人。他咳嗽了兩下，悽慘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岩崎，井邊賊……你倆……你倆別後退啊。我有點好東西……有點好東西要送給你們。」
井邊的手也在流血，他另一邊手根本捂不住，血液從兩頭，從他的指縫裡流出。文賢貴這個樣子，倒是使他忘記了疼痛。不過恐懼依然沒有消除，想前不敢，後退又不甘，結結巴巴地問。
「好……好東西，什麼的……什麼好東西啊？」
文賢貴右手從那些亂刀中間穿過，伸進那同樣千瘡百孔的衣服里，左摸右摸，摸出了一團東西。
他那斷了手指的左掌，擦了一下不斷有血液湧出的嘴巴，咧嘴笑了。
「人肉，胸脯肉，我咳咳咳……我特意……特意烤得焦黃焦黃……很香很香，來……咳咳咳……來嘗兩口。」
岩崎相信文賢貴不是胡說八道，因為那一團焦黑焦黑的，凸起那一面向上，還是能看出真的是一團胸脯。他肚子有點翻湧，強咽了一口口水，武士刀顫抖著問：
「你……你把鈴子的胸脯割……割了？」
「咳咳咳……好眼力，只是我忘記……忘記是鈴子，還是……還是高橋臭了的。」
文賢貴的腦袋已經很熱很暈，看著眼前的人，一個個變得模糊，說話也很費勁。他聽了好一會，又笑起來。
「你們……你們估計不敢吃，這麼香的肉，別……別浪費了。」
文賢貴口鼻里流出的鮮血，染紅了那團胸脯肉，他使盡全力，搖搖晃晃把肉抬起，好幾次要往嘴巴里送，可都送偏了。
岩崎已經不知道怎麼罵文賢貴了，他把刀一扔，雙手抓住頭髮，痛苦地大喊：
（狗皇陛下，我要瘋了。）
那些士兵不能讓最高指揮官發瘋啊，把刺刀拔了出來，要準備再刺文賢貴，讓人快點死亡，不要刺激到他們了。
幾把刺刀拔出，文賢貴沒有了重心支撐，不用那些日本兵補刀，自己就一歪，身體脫落另一邊的刺刀，撲通一聲，倒在了大街上。
可能這樣手不用再往上抬，那準確度就高一點。他把那團胸脯肉慢慢挪進嘴巴，張嘴咬住，然後就沒有一丁點的力氣，眼睛也不動，鼻孔吹出來的血泡鼓圓，沒有再被擠破。
文賢貴死了，沒人知道是死得悲壯，還是轟轟烈烈。他不是一個好人，一生殺了多少人？沒人記得清。他或許是個英雄，畢竟英雄不問出處，能殺敵就是英雄。
英雄不問出處，自然也不問歸途。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他是無法回到紅楓嶺阿芬的身旁了，這也許才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
日本兵圍著文賢貴的屍體，足足看了十幾分鐘，從無數孔洞裡流出來的血液，把整個人包圍，最後流干都快凝固了，他們才醒悟過來。
（這個*國人的屍體，要丟到哪裡去？）
（太狠了，要是可以結束戰爭，我想立即回家。）
（*國人為什麼會這樣？）
（……）
岩崎原本真想把文賢貴碎屍萬段的，但怕因果報應，怕文賢貴變成厲鬼來抓他。最終擺擺手，讓士兵們把屍體棄在大街上，誰愛來收屍就來，反正他不管。
文賢貴的屍體靜靜躺在冰冷的大街上，很多人都知道，確實沒人敢來收拾。大家甚至都不敢從這條大街走過，街道兩頭的居民，也怕惹禍上身，寧願閉門不出，也不敢來招惹。
日本人來了，許多有錢人跑出去逃難，留下不少無主的狗。狗什麼肉都吃，不管文賢貴是好人還是壞人。
第二天早上，屍體就被從縣公所門口拽到了隔壁的一條街。第三天早上，身上那些襤褸的衣服，早被撕咬得不見蹤影，人又被拖到了另一條街的街角。
這天是大年三十，趙老爺是聽了傳言，才知道死在大街上的乞丐，就是偷偷摸摸上任的維持會會長。
趙仲能不在家，但之前和他說過，維持會會長是文賢貴。他拿了一張蓆子，雇了幾個幹活的工人，把面目全非，根本認不出人樣的文賢貴包起。抬到了埋青龍幫的百人冢旁，簡簡單單挖了個坑，草草掩埋。
墳沒有立碑，甚至朝向都沒有，就一堆圓土。不過墳堆上放了一把紫砂壺，裡面泡滿了上好的茶葉。
趙老爺不知道文賢貴，在日本人來了之後，就不怎么喝茶。要是他知道文賢貴在生命最後的幾天，學會了抽菸，那他放的定是一盒小煙。
大年三十，整個安平縣如文賢貴的墳一樣，沒有鞭炮聲，沒有孩童的奔跑，沒有對聯，沒有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