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辰率先開口,恭敬地問道:「七公前輩,丐幫身為天下第一大幫,耳目遍布江湖。晚輩有一事,想向您請教一二。」
自古以來,丐幫便以幫眾眾多、消息靈通著稱。因其弟子常年混跡於市井之間,與三教九流皆有往來,江湖上的風吹草動,往往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洪七公聞言,撫須一笑,眼中閃過幾分瞭然:「江小子,老叫花猜得不錯的話,你是想打聽那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吧?」
江湖中許多人都知曉,武當派的張五俠與金毛獅王謝遜是一同失蹤的。
因此這些年來,只要江湖上有任何關於謝遜的蛛絲馬跡,武當派必會派人前往查探。
「七公果然料事如神。」江北辰含笑點頭,神色間透著幾分肅然,「晚輩聽聞,失蹤已十年的謝獅王前不久曾在北地一帶現身,不知您是否知曉其中詳情?」
「說來也巧,老叫花此次北上,正是為了金毛獅王謝遜一事。」洪七公緩緩說道,「一個多月前,丐幫弟子確實探得一條消息,有人曾在北地見到失蹤多年的謝遜。」
「十年前,金毛獅王謝遜接連犯下數十樁滅門血案,震動整個江湖。老叫花那時恰好在大理訪友,待我匆匆趕回中原,謝遜已與你五師兄一同失去蹤跡。」
在武林眾多頂尖高手中,洪七公的嫉惡如仇是出了名的。當年他聽聞謝遜犯下的累累惡行,當即從大理啟程,日夜兼程趕回中原。
只可惜大理路遙山險,終究遲了一步——待他趕到,金毛獅王謝遜已與張翠山、殷素素一同消失於江湖之中,再無音訊。
洪七公繼續說道,「這一次,我一聽說謝遜再度現身,便立刻從江南動身到了北地後,他卻如石沉大海,蹤跡全無。」
聽完洪七公的敘述,江北辰不由得眉頭緊鎖。無論是武當派,還是丘處機與洪七公,都是在一個多月前得知金毛獅王謝遜現身北地的消息。
然而,當他們風塵僕僕趕至北方,四處查探時,謝遜的蹤跡卻如曇花一現,再無半點音訊。
從目前種種跡象來看,金毛獅王謝遜此次現身,很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有人故意散布假消息,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北方。
江北辰沉吟片刻,又開口問道:「七公前輩,關於一月前金毛獅王謝遜現身之事,能否請您詳細說說?」
此前,江北辰的二師兄俞蓮舟曾傳信回山,信中僅提及他在北地偶然發現謝遜蹤跡,至於具體情形如何、前因後果怎樣,信中並未多言。
「當然可以,」洪七公頷首道,「金毛獅王謝遜的消息,最初是由我丐幫大名府分舵呈報上來的。」
「據分舵所述,他們一位五袋執事在大名府西南郊外十里處,偶遇一名金髮壯漢,後經多方確認,此人正是失蹤已逾十年的金毛獅王謝遜。」
丐幫之中,除幫主與副幫主外,其餘幫眾皆以口袋數目定階,最高九袋,最低無袋。在這套層級清晰的體系里,五袋執事已屬中堅,地位不低。
這樣的人,眼力閱歷自然不凡,絕無看錯的可能。他說見到謝遜,就定然不是一時錯覺或眼花。
江北辰微微點頭,追問道:「七公,除了那一頭金髮,這位執事可還留意到那人身上有何其他顯著特徵?」
若按原有時間線推演,金毛獅王謝遜此時應已雙目失明,如此明顯的特徵,按理不該被忽略。
「顯著特徵?」洪七公略顯疑惑,「謝遜名動江湖,最醒目的不就是那一頭金髮嗎?還需什麼別的特徵?」
聽他這麼一說,江北辰心中瞭然——那名五袋執事所見之人,定然不是雙目已盲的謝遜。
至於究竟是這個時空的謝遜並未盲眼,還是有人假借其名、冒其形貌,眼下便難斷言了。
「七公,我的意思是,金髮亦可偽裝。」江北辰輕輕搖頭,神色認真,「除了金髮之外,還有哪些特徵能確證此人就是謝遜?或者說,此人身上還有哪些異於常人的地方?」
「嗯……這我倒是不太清楚了。」洪七公沉吟片刻,緩緩道,「怎麼,江小子,你莫非懷疑……有人假借金毛獅王謝遜之名行事?」
「正是如此。」江北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前些日子,我曾遇見全真教的長春真人丘師兄。」
「他告訴我,他也是在一個月前聽聞金毛獅王謝遜現身北地的風聲,才匆匆北上的。可奇怪的是,他在北方輾轉查探多日,卻始終尋不到謝遜的任何蹤跡。」
「丐幫、全真教、再加上我武當,這都已經是三撥人了,結果卻是出人意料的一致,都是先收到確切消息,探查起來卻一無所獲。」
「遠不止三撥人馬。」洪七公緩緩搖頭,神色凝重,「前些日子幫中弟子傳來消息,峨眉派的靜虛師太、崆峒五老中的唐文亮、少林派的空智神僧,還有崑崙派的玉虛道長等一眾武林名宿,都已陸續抵達北地。」
「竟有這麼多高手齊聚……」江北辰沉吟道,「莫非他們也都是在一個月前,同時收到了關於金毛獅王謝遜的消息?可等人到了北地,卻又都尋不到謝遜的蹤跡。」
「這其中的緣由,老叫化也不甚清楚。」洪七公捋了捋鬍鬚,「不過他們確是一個多月前才動身北上。至於有沒有人找到謝遜——依我看,十有八九都是空手而歸。」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若真有人掌握了謝遜的行蹤,江湖上豈會如此平靜?早該風波驟起,消息傳遍了。」
「峨眉、崆峒、少林、崑崙……再加上武當、全真與我丐幫,中原正道大派幾乎盡數出動。」江北辰目光微動,轉而問道,「七公,黑道那邊可也有人北上?尤其是天鷹教,他們應當不會置身事外。」
當年謝遜為追查成昆下落,殺人滅門,手段狠厲,從未區分黑道白道。只要名聲顯赫又與明教無關,皆可能成為他復仇的刀下亡魂。
正因如此,這些年來,黑道中暗中追尋謝遜下落的人,絲毫不少於正道門派。尤其是殷素素出身的天鷹教,為尋謝遜更是傾盡全力,從未有過半分鬆懈。
「黑道上自然也是群雄匯聚,海砂幫、漕幫、巨鯨幫、十二連環塢……大大小小十多個幫會都派了人來到北地。」洪七公緩緩說道,「至於天鷹教,聽說這次帶隊前來的,是白眉鷹王殷天正的親兒子——殷野王。」
「七公,你說什麼?天鷹教來的是殷野王?」江北辰一聽到這個名字,眉頭頓時鎖得更緊,「這不對勁……天鷹教對這件事的處理,恐怕有問題。」
「這能有什麼問題?」洪七公面露不解,「和謝遜一同失蹤的殷素素,正是白眉鷹王的親女兒、殷野王的親妹妹。由他出面追查,不是合情合理嗎?」
「況且近幾年來,殷野王在教中聲望日隆,地位僅次於其父殷天正。由他親自帶隊,不正說明天鷹教對此事極為重視?」
「七公有所不知,」江北辰搖頭解釋道,「這些年來,教中一直負責追查謝遜相關線索的,其實是白眉鷹王的師弟——天市堂堂主李天垣,以及外五壇中的青龍、神蛇二壇壇主。他們常年在外奔走,掌握的情報與脈絡,遠比殷野王要深。」
江北辰說到這兒,略作停頓,轉而向洪七公問道:「七公,殷野王的隨行人員里,可有青龍、神蛇兩壇的壇主?」
天鷹教的殷素素與張翠山是一同失蹤的,因此武當派追查線索時,免不了要與天鷹教的人接觸往來。正因如此,天鷹教暗中那些舉動,或許能瞞過旁人,卻很難逃過江北辰的眼睛。
洪七公沉吟片刻,答道:「這倒似乎未曾聽說。我只知隨行中有玄武壇壇主白龜壽——便是當年王盤山揚刀立威大會上,唯一神智清醒的倖存者。」
當年王盤山島上,揚刀立威大會行至中途,金毛獅王謝遜驟然現身。他憑藉一身渾厚內力,施展出震懾四方的「獅子吼」,當場將與會眾人震得耳膜破裂、神志不清。
當時在場者中,除張翠山與殷素素外,唯有白龜壽因在謝遜施展獅吼功前,被其以內力逼出胃中毒酒而濺暈過去,這才僥倖逃過一劫。
洪七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追問道:「江小子,你的意思是……天鷹教這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正是如此。」江北辰頷首,神色凝重,「這些年來,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從白龜壽口中探出謝遜與屠龍刀的下落,他卻始終深居簡出、閉口不言。」
這十年間,江湖上對屠龍刀下落感興趣的人多去追問白龜壽,可他都閉口不答,不願讓武林人士知曉屠龍刀一事。
江北辰繼續深入剖析道:「白龜壽此次突然與殷野王聯手北上,極有可能是天鷹教精心布下的疑陣——他們故意以此吸引江湖各方的注意力,實則掩護李天垣等人在暗處執行真正的任務。」
洪七公沉吟片刻,頷首道:「不錯,此言在理。」他細思之下,愈發覺得江北辰的分析切中要害。
就在江北辰與洪七公交談之際,郭靖已悄然沉浸於「亢龍有悔」的參悟之中。
他一遍遍揣摩招式之間的勁力流轉,心隨神動,意與氣合,漸漸領會了這一式收放自如的奧妙。
待到後來,他心意與招式已渾然一體,發勁時如江河奔涌,收勢時又如雲收霧斂,進退之間,竟已能運轉圓融,不見滯澀。
郭靖凝神定氣,自丹田提上一股內力,猛然推出一掌,卻在勁力將吐未吐之際驟然收回。只見對面那棵松樹靜靜矗立,枝葉未動分毫。
他心中一動,知道自己這番領悟已初窺門徑,不由精神大振。當下深吸一口氣,依樣再發一掌,只是這一次,他將勁力盡數收斂於掌緣,含而不露。
掌風過處,只聽得「咯咯」幾聲輕響,那棵小松樹竟然被他擊得彎折了下來。
江北辰和洪七公在聊天的同時,也一直在暗中關注郭靖這一邊的動靜。
見到這一幕,洪七公眼中閃過欣慰之色,嘴角也浮起淡淡笑意。
江北辰更是按捺不住,朗聲贊道:「這一掌打得妙極!郭兄弟,恭喜你,如今算是真正踏入這門功夫的門檻了。」
郭靖方才那一掌,雖因內力尚淺而威力未顯磅礴,但其中運勁轉圜、發力收勢的章法,已然深得「亢龍有悔」招式中的精髓——剛中蘊柔,勁含不盡,正是這一式最難得的意境。
郭靖憨厚地摸了摸後腦,臉上浮起一抹赧然的紅暈,低聲說道:「我苦練了這些時辰,也不過剛剛摸到一點門道,和江兄弟相比,實在差得太遠了。」
他可是記得很清楚,江北辰僅僅是看洪七公打了一遍,就已經初步領悟了「亢龍有悔」剛中蘊柔,勁含不盡的真諦。
洪七公在一旁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眼中滿是調侃:「你這傻小子,非要和江小子較什麼勁?他那份悟性和根骨,簡直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放眼當今武林,只怕再難找出第二個像他這般天生的武學奇才嘍!」
「七公,您覺得郭兄弟今日的表現如何?」江北辰含笑問道,「可還入得了您老人家的眼?」
洪七公自然明白江北辰話中的意思,只是收徒之事非同小可,他心中仍有些許猶豫。略作沉吟後,他捻須緩緩道:「尚可吧,勉強算得上差強人意。」
話雖如此,洪七公心底卻對郭靖方才的演練頗為讚許。他深知,如江北辰這般天賦卓絕的武學奇才,世間罕有;而郭靖竟能在短短一日之間,便領悟出「亢龍有悔」的精髓所在,這般悟性,縱使放眼整個武林,也堪稱佼佼者。
更令洪七公暗自頷首的是,郭靖習武時那全神貫注、嚴謹踏實的模樣——一招一式毫不取巧,心無旁騖,勤勉不輟。
這般沉心篤行的態度,往往比天資聰穎更為珍貴,也更能走遠武學之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