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七學院停泊區難得熱鬧。
各校的運輸車和艦艇停在不同區域,學院標識一亮一暗,像是之前那張歪歪扭扭拼起來的長桌,又重新拆回了五條邊界分明的隊伍。
江厭離站在台階上,低頭劃拉身份環。
言祈一眼掃過去,就看見他通訊列表里多出來的那幾個人。
幾個備註起得亂七八糟的名字,一看就是江厭離有意的。
江厭離嘴上說的是:「我就看看他們什麼時候走。」
林見川抬眼:「你從五分鐘前開始,已經看了十三次。」
「這是基本情報收集。」江厭離理直氣壯。
聞照雪抱臂站在旁邊:「你最好把這句話刻進你腦子裡。下次再被人說沒腦子的時候,至少能拿出來擋一擋。」
江厭離:「……」
謝臨舟輕輕笑了一聲。
言祈靠在台階邊,黑色風衣被海風掀起一角。他看著停泊區里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之前的宵夜局。
五校少年帶著一身傷、一身疲憊和沒散乾淨的火藥味,被霍碎鋒的強迫症、江厭離的嘴饞、祝青蘿的八卦心和洛明河的體面湊成了一桌。
今天,桌子拆了,但身份環里的聯繫人還亮著。
最先離開的是第五學院。
他們撤離的時候像是在搞拆遷。幾個人把裝備箱往車上一扔,箱體重重砸進卡槽,發出沉悶的金屬響,赫連鐵繼續一聲不吭地扛起兩隻箱子。
風翎坐在車頂邊緣,槍袋搭在肩上,沖第七學院這邊吹了聲口哨。
拓跋烈最後上車。
他肩上搭著外套,額角敷料還沒摘,整個人卻看不出半點賽後疲憊,反倒像剛睡醒就能再打一場。
他遠遠沖江厭離喊:「江厭離!下個賽區可別輸給我們!」
江厭離當場炸了:「你才會輸!」
拓跋烈大笑:「行啊!誰先輸誰請全桌吃肉!」
江厭離眼睛瞬間亮了:「這可是你說的!」
聞照雪涼涼道:「他請,你吃,最後白醫生罵的是我們。」
江厭離剛要反駁,身份環忽然輕輕一響。
拓跋烈發來一條消息。
【下次再打。】
後面跟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拳頭表情。
江厭離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壓不住地揚起來。
他回得飛快。
【打就打。】
第五學院的運輸車轟然啟動,履帶壓過濕冷地面,帶起一陣風。拓跋烈從車窗里伸出手,比了個向前沖的手勢。
江厭離也抬手回了一下。
第三學院緊跟著撤離。
他們更像是把半個實驗室搬走。密封箱、記錄板、採樣瓶、孢子燈被分門別類地送上車,連裝箱順序都透著一股讓人看不懂的講究。
祝青蘿蹦下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了謝臨舟,她眼睛一下亮了。
「謝同學!」
謝臨舟笑容溫和:「祝同學。」
祝青蘿跑到他面前,仰頭問:「那款藥茶配方,真的不能交流一下嗎?我們老師說它在醒神、提氣、摧毀對手心理防線方面都很有研究價值。」
江厭離聽到最後幾個字,頓時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第三學院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嚇人?」
祝青蘿認真糾正:「這是誇獎吧。」
宋折枝從後面走來,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書生模樣,笑著朝第七學院幾人點頭。
「老師也讓我轉告一句,謝同學確實是可造之才。以後若有機會,第三學院很歡迎你來交流。」
聞照雪冷笑:「當著我們面還要繼續挖牆腳?」
宋折枝笑意一點沒變:「學術交流。」
謝臨舟也笑:「替我謝過宋老師。至於交流,我暫時還沒有改行當研究樣本的打算。」
祝青蘿眨眨眼:「也可以當研究夥伴。」
江厭離小聲道:「聽起來更可怕了。」
林見川低頭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祝青蘿立刻警覺:「你在記什麼?」
林見川平靜道:「第三學院疑似持續挖牆腳。」
祝青蘿:「……」
宋折枝輕輕咳了一聲,帶著她往回走。
祝青蘿臨上車前還不死心,沖謝臨舟揮了揮手:「藥茶配方我會繼續努力研究的!」
謝臨舟笑著揮手:「祝你失敗。」
第三學院的車隊安靜啟動,車身外層浮起一層淡淡的霧光。
祝青蘿趴在車窗邊,還在往記錄板上寫字。
言祈懷疑她正在給第七學院新增觀察日誌。
玉京學院離開得最安靜。
他們的裝備已經提前整理完畢,所有行李箱規整地排進車廂,連箱扣方向都一致。
岳沉霄站在隊伍最前,深色制服扣到喉結下方。
霍碎鋒站在他身後,重劍背在背上。
江厭離原本還在跟謝臨舟吐槽第三學院,餘光瞥見霍碎鋒,頓時站直了些。
霍碎鋒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點開身份環,發了一條消息。
江厭離的身份環響起。
【下次,正面。】
江厭離盯著那四個字,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手指懸在回復框上,似乎想打出一串非常有氣勢的話。
林見川忽然提醒:「玉京通訊大概率留檔。」
江厭離手指一僵。
他刪刪改改半天,最後發出去一個字。
【行。】
幾秒後,霍碎鋒回了一個。
【嗯。】
江厭離看著那個「嗯」,居然笑了。
聞照雪實在沒忍住:「你收到戰書還是收到獎狀了?」
江厭離把身份環往懷裡一收:「你不懂。」
岳沉霄登車前,隔著停泊區看向言祈。
他沒有多說,只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言祈回了一個同樣的點頭。
兩個人都知道,下一賽區見面的時候,不會因為這一點點禮貌少打半分。
玉京車隊離開時沒有多餘聲響,只是車輪碾過地面時,整齊得像同一秒落下。
最後離開的是天樞。
天樞的運輸艦降落在最靠外的泊位,白金色艙門打開時,周圍空氣都像被擦得一塵不染。
隨行人員忙而有序,連搬運箱體的動作都帶著中央大區那種刻進骨子裡的體面。
陸焚星走在最前面,臉色依舊臭得要命,他路過第七學院時,視線先掃過聞照雪,又落到言祈身上,最後冷哼一聲。
「第一賽區而已,別得意太早。」
聞照雪抬了抬下巴:「第二名也可以這麼有底氣?」
陸焚星掌心火光一閃。
洛明河抬手按住他的肩,笑容仍舊挑不出錯:「焚星,登艦時間到了。」
陸焚星咬了咬牙,收回火光。
江厭離小聲道:「他怎麼每次都像快炸了?」
謝臨舟微笑:「也許這是火系的基礎禮儀。」
洛明河像是聽見了,笑著看了謝臨舟一眼。
「謝同學還是這麼會說話。」
謝臨舟從容回禮:「洛同學也是。」
兩個人笑得都很溫和。
江厭離往言祈旁邊挪了一步,壓低聲音:「言哥,我怎麼覺得他們說話比打架還危險?」
言祈:「你的直覺偶爾挺准。」
洛明河最後看向言祈。
「第一賽區很精彩。」他說,「期待下一次交手。」
這句話聽起來很禮貌,也很天樞。
言祈看著他,語氣平靜:「會有機會。」
洛明河笑了笑,轉身登艦。
裴照棠走在最後,她依舊抱著那隻槍匣,銀灰色長髮被風吹到肩後。
經過第七學院時,她停了一下,她沒有和任何人寒暄。
只隔著幾步距離,看了言祈一眼。
那眼神和販賣機前一樣,安靜,專注。
言祈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幾秒後,裴照棠輕輕點頭。
然後她轉身,走進白金色艙門裡。
天樞運輸艦緩緩升空。
海霧被艦體壓開,又很快重新合攏。
停泊區終於安靜下來。
之前還擠在一張長桌邊互相揭短、互相下套、互相嫌棄的少年們,重新回到了各自學院的隊列里。
言祈站在台階上,看著最後一點白金色艦影消失在海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