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那句輕飄飄的「再來最後一首」。
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整個體育館。
不過,這次不是歡呼。
是哀嚎。
「不——要——啊——」
一道聲嘶力竭的男高音,劃破了體育館上空的悲傷氣氛。
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求饒聲,匯成了一片壯觀的海洋。
「哥!親哥!我叫你親哥了!
求你收了神通吧!我們知道錯了!」
「再唱下去,我真的要去掛精神科了!
我剛建立起來的快樂,又被你親手打碎了!
你這個沒有心的男人!」
「嗚嗚嗚……我要回家……
我要找媽媽……這演唱會太嚇人了!」
「大神,做個人吧!
不就是讓你加個班嗎?
至於這麼心黑,往死里整我們嗎?」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指著舞台上的沈渡,對著旁邊的保安大哥控訴:
「叔叔,就是他!他對我進行精神攻擊!」
保安大哥,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台上那個,笑得一臉無辜的男人。
默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
【好傢夥。】
沈渡看著台下這片「男默女淚」的慘烈景象,心裡樂開了花。
【這就受不了了?】
【剛剛是誰喊著「再來十首」?是誰喊著「決戰到天亮」?】
【我這還沒開始唱《父親》和《天亮了》呢?
你們這幫小年輕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啊。】
【我,沈渡,一個平平無奇的情緒按摩師。
致力於為廣大粉絲提供沉浸式悲傷體驗,我有什麼錯?】
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純良無害。
「可是,這是你們要求的啊。」
他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加茫然。
「我只是,想滿足大家的心愿而已。」
「我信你個鬼!」
台下,無數粉絲在心裡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咆哮。
他們一個個氣得牙痒痒,拳頭都捏緊了。
要不是看著前排站著的那一圈。
個個身高一米九,胳膊比他們大腿還粗的黑西裝大漢。
他們現在就衝上去,讓大神體驗一下,什麼叫人民群眾的物理問候。
【這狗男人!太賤了!】
【要不是你長得帥!
要不是你歌寫得好!
要不是你老婆太牛逼!
要不是你跟國家有關係……
總之,要不是你真的黑不動!
老子今天高低得讓你知道,什麼叫網際網路噴子的戰鬥力!】
一個粉絲默默地拿出手機,點開微博,編輯了一條草稿。
【驚!著名音樂人『深海』竟是PUA大師,演唱會現場逼瘋十萬粉絲!】
他想了想,又默默地刪掉了。
算了,不敢。
怕被顧女王跨省追殺。
也怕被請去喝茶。
側台。
顧清晏看著沈渡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行。
忍不住用手肘輕輕捅了捅他。
她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長裙,長發披散下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嗔怪。
「別鬧了,他們都快被你玩壞了。」
沈渡轉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那張美得讓人心顫的臉。
聞著她身上傳來的,那股熟悉的,好聞的香氣。
他心裡的那點惡趣味,瞬間就被安撫了。
【行吧,女王陛下發話了,那就放這幫小可憐一馬。】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臉上的表情,終於變得正經起來。
「好了,開個玩笑。」
「今天的演唱會,到這裡,就真的全部結束了。」
「謝謝大家,陪我瘋,陪我鬧,陪我哭,陪我笑。」
他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希望今天晚上,能成為大家生命里,一個難忘的回憶。」
「我們,下次再見。」
說完,他拉起顧清晏的手。
在全場那複雜又解脫的目光中,轉身走下了舞台。
舞台上的燈光,徹底熄滅。
場館內的廣播,開始播放離場提示。
「觀眾朋友們,演唱會已圓滿結束,請大家帶好隨身物品,有序離場……」
顧家的安保人員,和那些偽裝成工作人員的國安便衣。
開始熟練地疏導人流。
十萬人的場館,散場的過程,竟然詭異地安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吸乾了陽氣。
一個個腳步虛浮,雙目無神。
有的人,一邊走,一邊還在小聲地抽泣。
有的人,則是和同伴互相攙扶著,仿佛剛從伊拉克戰場上下來。
一個女孩走出體育館,看著外面璀璨的夜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活下來了。」
她旁邊的閨蜜,聲音沙啞地說道:「我感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了。」
……
午夜,十二點半。
濱江市的街頭,依舊車水馬龍。
一輛計程車,穩穩地停在了體育館門口。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哪兒?」
司機大叔熱情地問道。
男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火辣辣地疼,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他只能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然後拼命地擺手。
司機大叔一看,愣了。
【喲,這是個啞巴?】
他看著男生那張蒼白又疲憊的臉,心裡生出幾分同情。
【哎,年紀輕輕的,長得也挺精神,怎麼就不能說話呢?真是可惜了。】
【看他這樣子,估計也是剛看完演唱會出來的。
別人都能跟著喊,跟著唱,他只能在心裡激動,也挺難受的。】
司機大叔越想越覺得心酸,當即動了惻隱之心。
【算了算了,這孩子也不容易。等會兒要是地方不遠,就不收他錢了。】
「沒事沒事,小伙子。」
司機大叔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你用手機打字給我看就行。」
男生感激地點了點頭,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出了一個小區地址。
司機大叔看了一眼,心裡有了數,發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
司機大叔從後視鏡里。
看著那個安安靜靜坐在後排的男生,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沒話找話地說道:
「今天這演唱會,可真熱鬧啊!我在外面聽著,都跟著激動!」
男生聞言,抬起頭,眼睛亮了亮。
「我跟你說,大神那歌,真是絕了!
我一個開車的,平時就聽聽廣播。
今天在外面趴活,硬是跟著唱了好幾首!」
司機大叔越說越興奮。
「就是這嗓子有點跟不上,唱了兩首就跟拉風箱似的,氣都喘不勻了。
還是你們年輕人攢勁啊!」
男生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低下頭,又在手機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後遞給司機大叔看。
「師傅,我也一樣。
我這不是啞了,是剛才在裡面。
跟著大神從頭喊到尾,嗓子直接報廢了。」
司機大叔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愣住了。
他扭過頭,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男生。
然後,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
「我說呢!你們這幫孩子,也太拼了!」
司機大叔一邊笑,一邊對著男生,比了個大拇指。
「牛!真的牛!」
車廂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司機大叔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開始滔滔不絕地,分享自己剛才在外面聽到的「八卦」。
「對了,小伙子,你光在裡面嗨了,肯定不知道吧?」
「就剛才,演唱會快結束那會兒,外面可熱鬧了!」
司機大叔壓低了聲音,一臉的神秘。
「我親眼看見的!
好幾輛沒掛牌照的黑車,直接衝到體育館門口。
下來一群穿西裝的,跟拍電影似的!」
「然後,就從那幾個出口,押出來好幾個人!
一個個都戴著黑頭套,跟電視裡演的那個……那個恐怖分子一樣!」
男生聽到這裡,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了演唱會中途,那段莫名其妙的搖滾狂歡。
想起了沈渡那反常的舉動。
一個大膽的,讓他自己都覺得頭皮發麻的猜測,漸漸浮現在了腦海。
司機大叔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
「我聽旁邊的人說,好像是抓住了什麼……什麼境外的間諜!
說是想在演唱會上搞破壞呢!」
「你說這幫孫子,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聽個歌都不讓人安生!」
「不過啊,」
司機大叔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與有榮焉的,自豪的笑容。
「咱們龍國的警察,就是牛!
悄無聲息的,就把人給辦了!
裡面十萬人,估計沒一個知道的!」
「這叫什麼來著?哦,對,運籌帷幄!」
男生聽著司機大叔的講述,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他終於明白了。
今晚,他經歷的,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演唱會。
而是一場,在十萬人的狂歡之下,無聲進行的,驚心動魄的……
保衛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