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晏冷哼完那一聲，並沒有真的生氣。
她轉過身，動作自然地走向書房那張皮質沙發，坐了下來。
修長的腿交疊著，一隻手支著下巴看他。
那眼神，說不上冷，但絕對不是溫柔。
更像是一個甲方在審視乙方的——績效考核前的最後通牒。
「沈渡。」
「在。」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的作息，我來安排。」
沈渡的手指，在鍵盤邊緣頓了一下。
【來了。】
【我就知道，這女人不會無緣無故提前回來。
什麼「開完了」，什麼「提前回來看你」。
說白了就是——驗收來了。】
「早上八點起床，九點吃早餐。
十二點午飯，下午兩點到五點自由創作時間。
晚上七點晚餐，九點之後——」
她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
耳根，泛起一絲極淡的紅。
「休息。」
【休息。】
【你管那叫休息？】
【昨晚那陣仗，我差點以為自己參加的是鐵人三項。
你現在跟我說，那叫休息？】
沈渡沒把這話說出來。
他學乖了。
「還有。」
顧清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書桌旁。
她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沈渡面前。
「這是什麼？」
「營養師給你定製的食譜。」
沈渡翻開第一頁。
密麻麻的表格，每一天三餐的搭配都精確到胃。
蛋白質攝入量、碳水化合物比例、微量元素補充……
最下面還有一行備註：
【備孕期男性建議增加鋅、硒、精氨酸攝入，減少咖啡因……】
沈渡合上文件夾。
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女人。
【我他娘的。】
【這是備孕食譜？】
【你這效率也太高了吧？
昨晚剛定下來的事，今天早上開完晨會就把營養師給安排上了？
你是不是在公司開會的時候。
一邊聽匯報一邊搜的「怎麼讓老公精子活躍度max」？】
【顧清晏，你到底是在經營一家上市公司，還是在經營一個養殖場？】
【而我……就是那頭被精準投餵的種豬？】
他看著食譜封面上那行小字——「沈先生專屬健康管理方案」。
忽然有種，自己被貼了標籤送上傳送帶的錯覺。
「你什麼表情？」
顧清晏注意到了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沒什麼。」
沈渡把文件夾推到一邊。
「就是覺得……你這個老婆當得，比那些健身房私教還專業。
他也就管你每天吃幾個雞蛋。
你倒好，連鋅和硒都給我安排上了。」
「備孕本來就該科學規劃。」
顧清晏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股票漲了兩個點。
「你那身體，昨晚折騰成那樣，不補回來怎麼行。」
【你說這話的時候，能不能不要一臉公事公辦的樣子？】
【搞得好像昨晚不是你被折騰，是我被折騰似的。】
沈渡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顧清晏那雙認真到不像在開玩笑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被人養著的感覺，其實也沒那麼差。
「行，聽老婆的。」
他靠回椅背上。
「那我今天的創作任務呢？
食譜上有沒有寫，碼多少字配多少蛋白質？」
「不准熬夜。」
顧清晏沒接他的茬。
她走到沈渡身後，雙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精準地按在了他肩頸最酸的那兩個點上。
「十二點之前必須睡覺。」
「我知——嘶……」
她的拇指按到了一個死結上。
沈渡整個人往前縮了一下。
「疼？」
「還行……輕點。」
顧清晏的力道立刻放輕了。
從按壓變成了揉捏，指腹沿著他脖頸兩側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推。
沈渡閉上眼，舒服得差點哼出聲來。
【不是……這女人。】
【以前讓我做飯都跟下聖旨似的，面無表情，冷冰地扔一句「沈渡，飯呢」。】
【現在倒好，親自給我按摩、定食譜、規劃作息。
這服務水平——海底撈金卡會員都沒這待遇。】
【所以啊，這世界上最好用的美容儀。
不是什麼射頻儀、光子嫩膚儀。
是枕邊人兜里那張黑卡，和他腦子裡那些能換成錢的才華。】
【女人對你好不好，全看你值不值那個價。】
他正享受著這段堪稱頂級的肩頸SPA，手機忽然在桌上震了一下。
顧清晏的手停了。
「看。」
她說。
沈渡掃了一眼屏幕。
顧德昌的消息。
【賢婿！郵箱！我等著呢！
你說下午發的！
現在才十一點，你要不要現在就發？
我這邊十三個項目組已經待命了！
待命！你懂嗎？
就等你一聲令下！】
後面跟了整三行表情包。
全是那種中年男人專屬的、金光閃閃的「恭喜發財」系列。
沈渡把手機翻了個面。
「你二叔。」
「我看到了。」
顧清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無奈。
「他今天在家族群里，發了二十條消息。
全是在炫耀他要當爸了。
我奶奶都被他刷屏了。」
「你奶奶什麼反應？」
「說了一句'有出息'。然後問我——」
她頓了一下。
沈渡轉過頭看她。
「問你什麼？」
顧清晏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問我……什麼時候給她也報個喜。」
空氣安靜了兩秒。
沈渡看著她那副明很在意。
卻又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忽然覺得好笑。
「那你怎麼回的？」
「沒回。」
「直接退出群聊了？」
「……設了免打擾。」
沈渡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女人，管幾百億的商業帝國面不改色。
一提到生孩子這事，就變成了一隻不會打字的貓。
「行了，別想了。」
他拉過她的手，在指尖捏了一下。
「該來的會來。
你這食譜都安排上了，我還能跑了不成？」
顧清晏沒說話，但指尖微回扣了一下他的掌心。
這個動作很輕。
輕到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覺不到。
但沈渡感覺到了。
他抬起頭，對上她那雙清亮的眸子。
裡面沒有什麼洶湧的情緒，只有一層很薄、很暖的光。
像初冬的陽光落在手背上。
不燙，但讓人不想挪開。
「那我去發郵件了。」
沈渡清了清嗓子。
「你二叔再等下去，估計要把咱家門給踹了。」
「嗯。」
顧清晏鬆開手，重新走回沙發坐下。
從包里拿出平板，打開了什麼文件。
看樣子是準備在這兒辦公了。
沈渡沒趕她。
他轉向電腦，打開郵箱，開始逐一附加那些劇本文件。
十幾部。
每一部的文件名，他都取得極其規整。
《賭聖》《賭俠》《逃學威龍》《家有囍事》《破壞之王》《百變星君》……
加上之前已經完成的那些——
《大話西遊》《喜劇之王》《功夫》《食神》《少林足球》……
他看著這個列表，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這些東西，在前世，是一整個時代的記憶。
是無數人的青春，是笑過、哭過、反覆重溫過的經典。
而在這個世界——
它們只是他電腦里的幾十個文檔。
等著被一個叫顧德昌的中年男人，變成真正的影像。
【希望他別糟蹋了。】
沈渡在心裡默說了一句。
然後點擊了發送。
郵件發出去的那一刻，他靠回椅背，長地呼出一口氣。
「發了？」
沙發那邊傳來顧清晏的聲音。
「嗯。」
「那今天的工作量……夠了吧？」
沈渡轉頭看她。
她沒抬頭，視線還落在平板上。
但那句話里的意思，他聽得很清楚——
你可以休息了。
別再折騰了。
【這女人。】
【以前恨不得我，二十四小時待機隨叫隨到。
現在變成了，恨不得我二十四小時躺著別動。】
【這個角色轉換速度，比她們公司季度財報更新還快。】
「我去給你泡杯茶。」
沈渡站起身。
「不用，你坐著。」
「那我去——」
「坐著。」
顧清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渡老實實坐回去了。
好吧，被人管著的感覺，真他娘的……還挺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