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大腦，宕機了。
不，用宕機來形容，已經不夠準確。
他的大腦，更像是一台被灌了水泥的伺服器。
每一個零件，每一條線路。
都被一種名為「極致社死」的物質，給徹底凝固了。
手機屏幕上，那段只有十幾秒的視頻，正在無限循環。
蘇家三兄弟那三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顧德昌和王德發那兩張，爭奇鬥豔，競相開放的菊花老臉。
以及，那兩張用A4紙列印出來的。
充滿了後現代主義和解構主義風格的，歪歪扭扭的標語。
【完了。】
沈渡的靈魂，已經飄到了超市天花板的吊燈上。
正居高臨下地，用一種悲憫的眼神。
俯瞰著收銀台前，那具名叫「沈渡」的，已經失去生命體徵的軀殼。
【我不是死了，我是被公開處刑了。】
【這已經不是PUA了，這是捧殺！
是把我架在火上，用文火慢烤，烤到外焦里嫩，烤到神魂俱滅！】
【你們是懂企業文化的。】
【尤其是顧德昌和王德發，你們兩個德字輩的，真是德藝雙馨啊！
這土味應援，不去給村頭廁所開業剪彩，真是屈才了！】
「噗……哈哈哈哈……不行了……救命……」
蘇棠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整個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軟軟地掛在購物車上。
她一手捂著肚子，一手顫抖地指著沈渡的手機，眼淚都飆了出來。
「作……作風優良？哈哈哈哈……他們是把你當成什麼了？
準備出征的將軍嗎？
還要給你授旗嗎？」
旁邊的林菲，也是小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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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個通了電的小馬達。
收銀台里，那個穿著紅馬甲的年輕收銀員。
正用一種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這一群畫風清奇的顧客。
長得一個個跟天仙下凡似的，結果精神狀態好像都不太穩定。
「先生？」
收銀員小心翼翼地，第三次提醒道。
「一共是，八百六十七塊五毛。」
「哦，好。」
沈渡的靈魂，終於從天花板上飄了下來，重新回歸肉體。
他面無表情地，拿起自己的手機，準備點開付款碼，結束這場公開處刑。
然而，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顧清晏。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旁邊笑得快要抽過去的蘇棠。
她只是平靜地，從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張卡。
一張純黑色的，卡面上沒有任何銀行標識。
只有一個小小的，用鉑金雕刻的顧氏家族徽章的卡。
她將卡，遞給了那個已經看呆了的收yin員。
「刷這個。」
她的聲音，清冷，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仿佛她遞出去的不是一張銀行卡，而是一道赦免眾生的旨意。
收銀員愣了一下，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了那張。
看起來就比她一個月工資還貴的卡。
沈渡看著顧清晏的側臉。
在超市那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燈光下，她的皮膚白得像是在發光。
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仿佛，這只是她生活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個瞬間。
【完了。】
沈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女人，她又開始了。】
【她這是在告訴我，別說一車東西，就算我把整個超市買下來，她也刷得起。】
【她這是在用一種，最直接，最粗暴，最資本家的方式，表達她的……心疼？】
一股極其複雜的，混雜著羞恥、無奈、以及一絲絲該死的甜美的情緒，在他的胸口翻湧。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包養的金絲雀。
他是一個，剛剛打了一場滅世之戰。
現在正被國家和人民，以最高規格供養起來的……一級戰鬥英雄。
「滴——」
刷卡成功的提示音，將沈渡拉回了現實。
三個超市員工，手腳麻利地將一大堆東西裝進了購物袋。
顧清晏收回卡，看了一眼旁邊，那個還在發呆的男人。
「走了。」
她率先轉身，推著那輛空了的，仿佛也完成了歷史使命的購物車，朝著出口走去。
那背影，依舊高冷，卻莫名的，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
回程的車上，氣氛依舊詭異。
駕駛座上，沈渡面無表情地開著車。
感覺自己像個沒有感情的代駕司機。
副駕駛，顧清晏閉著眼，似乎在假寐。
但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出賣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后座，則是災難的中心。
蘇棠正拿著沈渡的手機。
一遍又一遍地，給林菲循環播放那段「勸進」視頻。
每當放到「能打勝仗，作風優良」那句時。
車廂里就會爆發出兩陣，銀鈴般的，但對沈渡來說，卻無比刺耳的笑聲。
沈渡終於忍無可忍。
在一個紅燈前，他猛地一腳剎車。
轉過頭，從蘇棠手裡，一把奪回了自己的手機。
「夠了啊。」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再笑，我就把你們扔在立交橋上。
讓你們體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作風優良』。」
蘇棠被他這一下，嚇得愣了一下。
隨即，她那雙桃花眼，又彎成了月牙。
「呦，我們的沈大神，這是惱羞成怒了？」
沈渡沒理她。
他解鎖手機，點開那個，已經被他拉黑八百遍的微信群。
【為外甥的美好明天而奮鬥】
群里，一片死寂。
那三條整整齊齊的「撤回了一條消息」。
像三座孤零零的墓碑，立在聊天記錄的中央。
散發著一股，名為「絕望」的氣息。
沈渡看著這三座墓碑，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幫傢伙，被嚇破膽了啊。】
【再這麼下去，他們就不是給我打工了，是真的要給我修廟了。】
【不行，得把他們從神壇上，拉回人間。】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緊不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沒有調侃，沒有戲謔，也沒有像顧清晏那樣，玩什麼「眾卿平身」的梗。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然後，點擊，發送。
后座的蘇棠，好奇地把腦袋湊了過來。
當她看清屏幕上那行字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只見，在那三座「墓碑」之下。
一個頂著沈渡頭像的帳號，發出了一條新的消息。
【沈渡】：明天上午九點，星海灣一號，項目啟動會。
【沈渡】：所有人，帶著你們對《大明王朝》、《武林外傳》和《仙劍》這三個項目的初步構想和預算方案，來見我。
【沈渡】：誰遲到一分鐘，相關項目預算，砍一百萬。上不封頂。
車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蘇棠和林菲，像兩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呆呆地看著沈渡的側臉。
如果說，剛才的沈渡，是一個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廣場上公開處刑的可憐蟲。
那麼此刻的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和無奈的氣息，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冷靜，帶著絕對掌控力的，上位者的氣場。
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真的，要開始行使他那「唯一主宰」的權力了。
假寐的顧清晏，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看手機，只是靜靜地看著身旁。
這個仿佛在瞬間，完成了某種蛻變的男人。
路口的紅燈，變成了綠燈。
邁巴赫，平穩地，重新匯入了車流。
顧清晏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了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一個需要她圈養和保護的金絲雀。
而是一個，能與她並肩而立，甚至，能讓她仰望的，真正的王。
……
回到星海灣一號。
沈渡剛把最後一袋東西，從後備箱拎出來。
手機，又響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電話鈴聲。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讓他眼皮狠狠一跳的名字。
蘇老太爺。
沈渡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好傢夥。】
【老爺子，您這消息也太靈通了吧？
您是不是在我那幾個大舅哥身上，裝竊聽器了？】
他看了一眼，正從電梯裡走出來的顧清晏。
深吸一口氣，劃開了接聽鍵。
「蘇爺爺。」
「小渡啊。」
電話那頭，傳來蘇老爺子那中氣十足，卻又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
「聽說，你今天帶著清晏她們，去微服私訪了？」
沈渡的心，咯噔一下。
連這都知道？
「還聽說，」
蘇老爺子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什麼國家機密。
「你給明遠他們，下了最後通牒了？」
沈渡：「……」
「幹得不錯。」
蘇老爺子突然笑了起來，聲音里充滿了讚許。
「就該這樣！對付那幾個臭小子，就不能給他們好臉色！」
「不過……」
老爺子話鋒一轉。
「那個視頻，我也看了。」
「搞得不錯，很有我們那個年代的風采。」
「就是那幾個字，寫得太醜了。」
沈渡的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所以，」
蘇老爺子終於說到了正題，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讓明遠，連夜給你趕製了一面錦旗。」
「明天早上，保證送到。」
「你那什麼項目啟動會，就在我這兒開吧。」
「正好，也讓我這把老骨頭，親眼見識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