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的手，還在沈渡的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著。
而沈渡，感覺自己趴著的不是按摩床，是審判台。
「渡神腎氣守護計劃」這幾個字。
像九座大山，轟隆一聲就壓在了他的精神世界上。
【不是……】
【我就是隨口一說要按摩。
你們怎麼就直接，給我快進到ICU重點監護了？】
【還腎氣守護？
你們這協會的名字能不能改改？
叫「圈養渡神保護協會」的時候，我好歹還是個「神」。
現在這名字，我聽著怎麼感覺自己像個亟待搶救的瀕危物種？】
他正想掙扎一下，用自己最後的尊嚴。
告訴她們，男人的腎，就像女人的年齡，是不能隨便討論的！
王師傅卻已經收了手，擦了擦汗。
衝著顧清晏的方向，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顧小姐，小伙子這身體，沒什麼大毛病。
就是年輕人，仗著底子好，有點透支了。」
「我剛才給他推宮過血，把鬱結的氣血疏通了一下。
接下來，就得靠養了。」
老爺子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地收拾自己的工具。
「我剛才說的那些，食補、睡眠、鍛鍊，三管齊下。
不出半個月，保證讓小伙子，龍精虎猛，生龍活虎！」
「……」
趴在床上的沈渡，臉埋在臂彎里，已經不想說話了。
【龍精虎猛？生龍活虎？】
【老爺子，您是不是覺得我這職業，是動物園裡負責配種的？】
【我謝謝您啊！您這一番話，我今天晚上怕是連枸杞都不能碰了！】
顧清晏卻聽得無比認真，她點了點頭。
親自將王師傅送到了門口，態度恭敬得像是在送別一位國家級的院士。
「有勞王師傅了。」
「客氣客氣。」
送走了王師傅，客廳里的氣氛，就變得更加詭異了。
沈渡從按摩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感覺身體確實輕鬆了不少。
但他心裡的弦，卻繃得緊緊的。
他看著沙發上那三個。
正用一種研究國寶大熊貓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人，清了清嗓子。
「那個……我覺得，王師傅他有點言過其實了。」
他試圖為自己的「腎氣」挽尊。
「我這主要是用腦過度，心力交瘁，跟那個……沒什麼關係。」
「哦？是嗎？」
蘇棠挑了挑眉，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手裡，還端著一個黑色的，散發著詭異香氣的碗。
碗裡的東西，黑乎乎，黏糊糊的，像一碗放了三天的芝麻糊，又像一鍋熬廢了的中藥。
「那正好。」蘇棠笑得像個小惡魔。
「王師傅說了，用腦過度，更要補。
來，沈大功臣，嘗嘗我親手為你熬製的『十全大補烏雞白鳳芝麻糊』！」
她把那碗東西，往沈渡面前一遞。
沈渡看著那碗，顏色比墨汁還深。
氣味比榴槤還複雜的「黑暗料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敲？！】
【十全大補烏雞白鳳芝麻糊？
你這名字是認真的嗎？
你這是把中藥店的藥材，挨個往裡加了一遍嗎？】
【這玩意兒，喝下去，我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嗎？】
「我不喝！」
沈渡的求生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後退一步，一臉警惕地看著蘇棠。
「我沒病！我不需要喝藥！」
「這不是藥。」
蘇棠一臉的理所當然。
「這是愛心營養餐。」
「我不管！反正我不喝！」
眼看著兩人就要僵持不下，旁邊的顧清晏，默默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蘇棠手裡，接過了那個碗。
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那黑乎乎的液體，面不改色地，送進了自己的嘴裡。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顯然，這東西的味道，並不像蘇棠吹噓的那麼美妙。
但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渡。
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道：「不苦。」
說完，她又舀了一勺，遞到了沈渡的嘴邊。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命令，也沒有強迫。
只有一種，笨拙的，不容拒絕的，關心。
沈渡看著她，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
心裡最後的那點反抗，瞬間就土崩瓦解了。
他還能說什麼呢？
他默默地張開嘴，將那勺味道一言難盡的「營養餐」，咽了下去。
入口，是一種混合了芝麻、核桃、黑豆、以及各種不知名藥材的，複雜到難以形容的味道。
不苦，但是……很怪。
【行吧。】
【為了家庭和睦，為了世界和平。
我今天，就當一回神農，替你們嘗嘗百草了。】
一碗「十全大補糊」下肚，沈渡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升華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
然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吃飽喝足，該運動了。」
蘇棠拍了拍手，像個導遊一樣，宣布了下一個項目。
於是，沈渡就被半推半就地，帶到了別墅的後花園裡。
花園裡，一個穿著白色練功服，仙風道骨的老爺子，正閉目養神。
「這位，是陳氏太極的第十九代傳人，李師傅。」
顧清晏在一旁，盡職盡責地介紹道。
沈渡：「……」
【好傢夥，你們這資源，不去拍個《功夫》，真是屈才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沈渡就在李師傅的指導下，開始了他的第一次太極之旅。
「來，小伙子，氣沉丹田，雙腿微屈，左腳開步……」
沈渡僵硬地，學著李師傅的樣子，擺出了一個「野馬分鬃」的起手式。
那姿勢，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像一隻，剛剛學會直立行走的，大馬猴。
不遠處的涼亭里，蘇棠和林菲，看得咯咯直笑。
連顧清晏，那總是緊繃的嘴角，都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笑吧，笑吧。】
【等我練成了太極神功，第一個就把你們三個妖孽，全都鎮壓了！】
沈渡在心裡憤憤地想著，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一個小時的太極打下來，沈渡感覺自己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以為，這總該結束了吧？
然而，當他被架回臥室，看到那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時。
他知道，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李師傅說了，動靜結合，方為養生大道。」
顧清晏站在床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現在，午休時間，睡覺。」
「我……」
沈渡剛想說「我睡不著」。
顧清晏就已經彎下腰，替他脫掉了鞋子。
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倒在了床上，蓋上了被子。
「睡。」
她就坐在床邊，像個監工一樣，看著他。
沈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欲哭無淚。
【我這是被圈養了嗎？】
【不，大熊貓都沒我這待遇。】
【我這是直接被供起來，當成活佛了嗎？】
他放棄了抵抗，閉上了眼睛，決定用裝睡，來逃避這殘酷的現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他真的快要睡著的時候。
他隱約聽到，門口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壓低了聲音的交談聲。
是蘇棠和林菲。
「清晏，怎麼樣？睡著了嗎？」
「嗯。」是顧清晏的聲音。
「那我們進行下一步？」
下一步？還有下一步？
沈渡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只聽蘇棠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充滿了學術探討精神的語氣。
神秘兮兮地問道：
「我查了，那方面……最好的藥膳，叫『十全大補湯』。
裡面要用到鹿茸、海馬、冬蟲夏草……要不要，我晚上就讓人準備上？」
沈渡的心，咯噔一下。
【鹿茸？海馬？冬蟲夏草？】
【蘇棠！你這是想讓我流鼻血流到脫水嗎？！】
他正準備一躍而起，表示強烈的抗議。
卻聽到顧清晏，用一種，比剛才還要輕。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的聲音，打斷了她。
「別胡鬧。」
「我剛才也查了。」
她的聲音頓了頓，仿佛有些難以啟齒。
「書上說，最好的補藥，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蘇棠和林菲，異口同聲地問道。
沈渡也屏住了呼吸，他感覺，接下來的答案，將決定他未來的命運。
只聽顧清晏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朵里。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