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道驚雷,在安靜的書房裡炸開。
沈渡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著那個,被清空得乾乾淨淨的回收站圖標。
又看了看顧清晏那張寫滿了「不悅」和「強勢」的臉。
大腦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不是……大姐,你這是幹什麼?】
【我辛辛苦苦搬運……
不對,我嘔心瀝血創作出來的藝術結晶,你就這麼給我刪了?
連個招呼都不打?】
【還『不許再寫這種歌了』?
你這是什麼霸道總裁語錄?
我寫什麼歌是我的自由!
你這是在侵犯我的創作權!
我要去消費者協會告你!】
他心裡的彈幕瘋狂刷屏。
一股被冒犯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清晏,你……」
他剛想開口,義正言辭地捍衛自己身為「藝術家」的尊嚴。
「我靠!清晏你瘋了?!」
蘇棠比他反應還快,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臉的不可置信。
「你知道這首歌要是發出去,能賺多少錢嗎?
能讓多少失戀青年抱頭痛哭,然後心甘情願地為你家公司貢獻業績嗎?
你就這麼給刪了?」
她看著顧清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敗家子。
顧清晏沒有理會蘇棠的咋咋呼呼。
她只是看著沈渡,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結了一層薄冰。
但冰層之下,卻又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笨拙的關切。
「我不喜歡。」
她開口了,聲音很冷,很硬,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下達最後的通牒。
「這首歌,太喪了。」
「……」
沈渡被她這句「太喪了」給噎得說不出話來。
【太喪了?】
【大姐,這叫藝術!這叫共情!
這叫對現實主義的深刻描摹!
你懂不懂什麼叫高級審美?】
他心裡瘋狂吐槽,但看著顧清晏那副「我就是不喜歡,你奈我何」的表情。
他那股火氣,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
他突然覺得,她好像不是在否定他的作品。
她只是單純地,不喜歡他表現出那麼悲傷和脆弱的一面。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你小時候摔了一跤,你爸媽衝過來。
不是先問你疼不疼,而是先罵那塊絆倒你的石頭。
不講道理,但是……又好像挺暖的。
「咳咳,那個……清晏啊。」
蘇棠作為一名專業的心理醫生,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她湊到顧清晏身邊,試圖用自己的專業知識,來分析這個情況。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創作本身就是一種情緒的宣洩。
沈渡他把負面情緒,通過歌曲表達出來。
這是一種非常健康的,自我療愈的方式。
你這樣強行打斷,會讓他……」
「他不需要自我療愈。」
顧清晏直接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疑。
她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到沈渡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宣布自己的所有權。
「有我在,他不會有傷口。」
「……」
轟!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不許再寫了」的殺傷力,還要大一萬倍。
它像一顆,包裹著糖衣的炮彈,精準地,轟在了沈渡的心口上。
霸道,強勢,甚至有點不講道理。
但該死的,又有點甜。
【好傢夥,我直呼好…不,我直呼老婆!】
【這女人,她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虎狼之詞?】
【『有我在,他不會有傷口』?
你這是在跟我表白,還是在跟我宣戰?
你這是準備把我養成一個。
連悲傷的權利都沒有的,無菌金絲雀嗎?】
沈渡感覺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
他那顆,剛剛還在為藝術而憤慨的心。
現在,又開始不爭氣地,為美色而狂跳了。
書房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混合著尷尬和甜蜜的沉默。
蘇棠張了張嘴,感覺自己的一肚子心理學理論。
在顧清晏,這句簡單粗暴的「土味情話」面前,全都成了廢紙。
林菲和沈雨晴,則是一臉茫然地看看沈渡。
又看看顧清晏,完全搞不懂這倆人又在打什麼啞謎。
「咳!」
最終,還是沈渡,這個「萬惡之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看著顧清晏那副,因為說出這番話而有些不自然。
耳根微微泛紅的模樣,心裡那點彆扭,早就煙消雲散了。
他認命了。
在這個家裡,他這個「藝術總監」。
永遠都鬥不過顧清晏這個「總製片人」。
「行吧行吧,你說不寫就不寫。」
他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態。
臉上卻帶著一絲,寵溺又無奈的笑容。
「悲傷的藝術不讓搞,那咱們就搞點別的。」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
「既然顧總不喜歡太喪的,那我們就來點……高級的憂鬱。」
他決定,立刻開啟下一個「搬運」計劃。
目標——金城武。
那個光靠一張臉,就能讓無數少女神魂顛倒的,憂鬱系「萬人迷」。
「你們不懂,這叫憂鬱美學!」
沈渡一邊說,一邊飛速地,敲下了第一首歌的歌名。
《分手的夜裡》。
「分手的夜裡,我點起一根煙,煙霧瀰漫,我的視線……」
旋律響起,一種不同於《傷口》那種沉重絕望的。
帶著幾分文藝和疏離感的,淡淡的憂傷,在書房裡瀰漫開來。
「咦?這首歌……雖然也是寫分手,但感覺,好像沒那麼難過了。」
林菲小聲地說道。
「這不叫難過,這叫氛圍感。」
沈渡頭也不回地解釋道。
「你看,主角雖然失戀了。
但他還能抽菸,還能思考人生,說明他還有救。」
蘇棠:「……」
她感覺自己快要跟不上沈渡的腦迴路了。
緊接著,是第二首。
《我和思念不見面》。
「我和思念不見面,一天一點,把它放到天邊……」
「我假裝看不見,閉上眼,卻浮現你哭泣的臉……」
相較於前一首的直白,這首歌的歌詞,明顯更加迂迴和克制。
那種想見又不敢見,想忘又忘不掉的,自我拉扯的矛盾心態,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好傢夥,渡渡,你這是在寫歌,還是在寫分手後的心理康復日記啊?」
蘇棠忍不住吐槽道。
「這要是被那些情感博主看到了。
不得給你頒個『年度最佳分手文案』獎?」
沈渡懶得理她,手指不停。
第三首,《愛得沒把握》。
「我是一棵樹,等著你停駐,你卻像一陣風,來去都匆匆……」
「我是一座屋,等著你入住,你卻像一隻鳥,只渴望天空……」
這首歌的歌詞,充滿了象徵性的意象。
將那種在感情中,缺乏安全感。
渴望依賴卻又害怕失去的困惑,表達得恰到好處。
這一次,連一直沒說話的顧清晏,都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看著屏幕上那幾句歌詞,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感覺,這首歌,好像……有點像在寫她和沈渡。
她就是那陣風,那隻鳥。
而他,就是那棵樹,那座屋。
一直在原地,等著她。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沒來由地,揪了一下。
沈渡並不知道顧清晏的心理活動。
他已經沉浸在了「搬運」的快樂中,直接放出了今天的大招。
第四首,《只有你和我》。
「To Love!只有你和我,漫步在,燦爛的星空!」
「To Love!只有你和我,讓世界,都為我們感動!」
畫風陡然一變!
之前所有的憂鬱、困惑、傷感。
全都被這首,充滿了陽光和甜蜜的歌曲,一掃而空。
那歡快的旋律,和直白的歌詞。
像一杯加滿了糖的檸檬水,瞬間讓整個書房,都變得甜滋滋的。
「哇!這首好甜!」
林菲的眼睛裡,已經開始冒粉紅色的泡泡了。
「切,俗氣。」
蘇棠嘴上雖然嫌棄,但身體卻很誠實地,跟著節奏晃了起來。
四首歌,四種完全不同的情感遞進。
從分手後的孤寂,到自我療傷的克制。
再到患得患失的困惑,最後,是擁有彼此的甜蜜。
沈渡用一個迷你專輯的體量。
完整地,展現了一個男人,在感情世界裡的,心路歷程。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他長舒一口氣,轉過身,準備接受新一輪的膜拜。
蘇棠和林菲的表情,在他的意料之中。
震驚,佩服,外加一點「你還是不是人」的懷疑。
但顧清晏的反應,卻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總是清冷的,此刻卻因為倒映著屏幕的光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裡。
情緒複雜,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星空。
就在沈渡以為,她又要說出什麼「太甜了,掉價」之類的煞風景的話時。
顧清晏,卻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輕輕地,拿過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機。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進了他的心底。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羽毛,輕輕地,搔刮著他的耳膜。
「你上次說,藝術,需要儀式感。」
她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個,顛倒眾生的,帶著一絲狡黠的弧度。
「那件黑色的旗袍……」
「你想好,需要什麼樣的『儀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