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下去得很快,回來得也很快。
他雙手捧著一個碩大的紅木食盒,三層雕花,描金繪鳳,光是這個盒子就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飯。他滿臉堆笑,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程咬金把食盒往金角面前一推,雖無香味,但是內容值得品味,很是誘人。
「金老弟!來來來,這就是咱們同福客棧的特色菜,名叫——富貴花開!」
金角搓了把手,「哎呀,程國公你也太客氣了,吃個飯還整這麼大陣仗……」
看到盒內的東西,金角愣了一下,把紙拿起來,湊到眼前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抬頭是四個大字:「股份贈與」。
他念出聲來:「……股東程咬金、尉遲恭,自願將其持有的同福客棧之百分之五十股份,無償贈與金角先生……此契為憑,永不反悔……」
金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程國公,這是……菜譜?」
程咬金搓著手,嘿嘿一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金老弟,這就是咱們的第一道菜——『富貴花開』!名字文雅,內涵深厚。你細品,細品。」
金角撓撓頭,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契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原來人間吃飯都是這樣的?那我在丹閣練什麼丹啊,天天出來吃飯早發財了!
程咬金看金角不說話,以為他還在琢磨,把第二層食盒掀開。
一股濃郁的藥材香氣撲面而來,濃烈卻不刺鼻,帶著山野的清氣和雪山的凜冽。
作為丹道的高手,金角的鼻子比狗還靈。他微微眯眼,只一嗅,便分辨出了裡面的東西——天山雪蓮,至少五百年份,花瓣如玉,層層疊疊;千年人參,須子比他的手指還長,根根分明;還有幾株靈草,每一株都散發著淡淡的靈氣,肉眼幾乎能看見絲絲縷縷的光暈在草葉間流轉。
這些東西雖然不是仙品,但在凡間已經是頂級的、有價無市的寶貝了。
「這是陛下當年賞給我的,我一直沒捨得用。」程咬金一臉不舍,聲音里都帶著哭腔,兩隻胖手在那些靈草上方來回比劃,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別,「今天見到金老弟,咱們投緣,這些寶貝也跟著沾光,就煩請金老弟幫忙帶給城主嘗嘗鮮……」
金角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咬金看他還不說話,心裡咯噔一下——這還不夠?
程咬金咬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張黑色的卡片。
那卡片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木,觸手溫潤,像玉又不似玉。通體漆黑,只在正中刻了一個字——「程」。筆畫剛勁有力,像是用刀直接劈出來的。
程咬金把卡片塞進金角手裡,動作之快,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金老弟,往後你在長安城所有的消費,」程咬金一字一頓,聲音都在顫抖,「亮出這張卡,商家自會拿著憑證來我國公府報銷。不需要老弟費一分錢。」
金角死死捏住手裡的卡。
「兩位國公爺,無功不受祿,你們送我這些,我有點不敢收啊。」
那你特麼倒是鬆手啊!——程咬金和尉遲恭同時在心裡罵了一句。
程咬金為什麼如此大方?可不是因為跟金角一見如故。純粹是因為剛才金角那句「于謙啊,我看你牌子上掛著的啊,那個臥槽尼大爺是啥意思啊」,。
「于謙」居然就是落日城城主的名字!他看出來了——這金角絕對是扮豬吃老虎,表面上憨憨厚厚,實際上句句都在點他呢。
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跑下去又跑上來,又是送股份又是送寶貝又是送黑卡,目的只有一個——堵住金角的嘴,讓他徹底忘記牌匾上的事。
而此時金角腦子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金角捏著那張黑卡,摸著上面那個「程」字,心裡美滋滋地想:程國公這是怕我不把夸城主的話傳回去,才送這麼多東西讓我給他宣傳宣傳吧?哎呀,這人情世故真複雜。不過既然人家都送了,那我就勉為其難收下吧。反正夸城主的話我回去肯定說,城主聽了肯定高興,說不定還給我發獎金呢!
兩人各懷鬼胎,相視一笑。
「金老弟,」程咬金湊過來,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那個……牌匾上的事……」
「放心!」金角大手一揮,胸脯拍得砰砰響,給了程咬金一個「你放一百個心」的眼神。
程咬金和尉遲恭同時長舒了一口氣,後背的汗把衣服都濕透了。
這把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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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雅間裡的談判比樓下那場鬧劇結束得要快得多。
李承乾是個聰明人,銀角也不喜歡折騰。聰明人跟痛快人談生意,就像快刀切嫩豆腐——兩面光,不拖泥帶水。
丹藥的分成、運輸的路線、接頭的暗號、應急的預案,一條一條列出來,一樁一樁敲定。銀角說話乾脆利落,李承乾應答滴水不漏。兩個人誰也沒有多餘的廢話,最後在一張新的契約上各自按了手印。
銀角將契約收入袖中,站起身來,對李承乾微微拱手:「殿下爽快。第一批丹藥,半個月後送到兩界山。屆時還請殿下派人接應。」
「銀角姑娘放心,我的人已經在兩界山那邊候著了。」李承乾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銀角點點頭,轉身準備下樓。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李承乾的腿上。
她從袖中摸出一顆丹藥,單指輕輕一彈——那丹藥划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穩穩落入李承乾面前的茶杯旁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是城主送給殿下的。」銀角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城主說了,人皇作為人間表率,總歸要完美無缺的。」
李承乾低頭看著那顆丹藥,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出去,將那顆丹藥捏在指尖。丹藥通體瑩白,隱隱有流光轉動,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指尖傳遍全身。他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出奇地平穩:
「姑娘轉告城主,承乾謝過城主大恩,日後城主但有所差遣,承乾必全力以赴。」
銀角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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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程咬金和尉遲恭正一左一右拉著金角勸酒。
「金老弟,再喝一杯!這可是三十年的女兒紅!」
「對對對,不喝就是不給我尉遲恭面子!」
正拉扯間,二樓的雅間門打開了。
銀角從中走出,儀態從容,衣袂不驚。緊隨其後的是太子李承乾。
程咬金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李承乾一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重新學習怎麼走路,又像是在享受一個他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時刻。
那隻跛了多年的左腳,此刻正穩穩地踩在台階上。
沒有拖,沒有瘸,沒有那種讓人看了心疼的、身體隨著步伐一歪一晃的踉蹌。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得很穩。
程咬金和尉遲恭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銀角看了兩人一眼,心裡暗忖:真醜!
只有秦瓊依舊面無表情,跟在李承乾身後,不急不緩,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李承乾走完最後一級台階,站在大堂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輕輕跺了兩下,感受著腳底板傳回來的踏實觸感。然後抬起頭,看向程咬金。
「程將軍,你這酒樓的地板,該換了。這塊磚鬆了。」
程咬金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發出一聲破音的:「殿——殿下的腿!」
「好了。」李承乾說得雲淡風輕,好像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事情也差不多了,程將軍要不要去太子府坐坐?」
金角抱著食盒,看看銀角,銀角點點頭,兩人也跟著出了酒樓。
長安城的暮色已經鋪開了。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店鋪開始上門板,只有幾座酒樓還亮著燈籠,招攬最後一批客人。暮風吹過,帶著秋日的涼意和烤餅的香氣。
到了東宮門口,李承乾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程將軍,尉遲將軍,今日辛苦你們了。回去早些歇息。」
「殿下言重了!不辛苦不辛苦!」程咬金連連擺手,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李承乾又看向銀角和金角,微微頷首:「銀角姑娘,金角先生,今日一晤,受益匪淺。等你們的消息。」
銀角點頭:「殿下靜候便是。」
李承乾轉身進了東宮,身影消失在朱紅色的宮門後面。門口兩個侍衛看了他的腿一眼,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見了鬼的表情——太子殿下的腿,怎麼就好了?
秦瓊沒有跟著進去,而是轉過身來,對著金角銀角一拱手:「天黑了,就不多留兩位了。這人間人心繁雜,兩位也不可久留,儘快回落日城吧。」
銀角沖秦瓊拜了拜:「尊將軍令。」隨後抓著不肯離去的金角走了——金角一步三回頭,嘴裡嘟囔著「還沒吃夠呢」,被銀角連拉帶拽地拖進了暮色里。
秦瓊目送兩人離去,然後轉過身來,看著程咬金和尉遲恭。
「你們倆,跟我走。」
程咬金一愣:「啊?去哪?」
秦瓊沒回答,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程咬金看了看尉遲恭,尉遲恭看了看程咬金,兩人一臉懵逼地跟了上去。
秦瓊在前面慢慢走,兩人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突然,秦瓊開口了:
「落日城的丹藥生意,遍布西牛賀州。南瞻部洲他們進不來,如今只有兩個代理人。這富貴,一般人把握不住。」
程咬金和尉遲恭面面相覷。
「二哥,你在說什麼,我們怎麼聽不懂?」
「金角每個月給你們供貨多少?」
「每個月,上品靈丹三千顆,中品五千顆,下品兩萬顆。」
秦瓊淡淡開口,「上品五千顆,中品一萬顆,下品五萬顆。」
「二哥,你什麼意思?」
「每個月我要這個數量,剩下的算你們的。」
「啊?二哥,我倆就掙點辛苦錢,你這要的太多了,我倆都沒啥利潤了。」程咬金的臉皺成了包子。
「兩個名額。」
程咬金和尉遲恭對視一眼——啥名額?隨後,兩人腦中同時閃過金角曾經說過關於秦二哥身份的話,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露出激動的神色。
「二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時間不多了。地府近期組織架構有調整,我將去另一個世界創建一套名為『死神』的往生機構。你倆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
「願意!願意!親二哥,別說這麼點丹藥了,就算你全要了,我倆也給你!」程咬金拍著胸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秦瓊看。
「好,那全給我吧。」
「…………」
秦瓊沒有理會在風中凌亂的兩人,直接丟下他們,轉身回家睡覺去了。腳步輕快,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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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瓊走後,程咬金和尉遲恭站在原地,秋風吹了好一陣,兩人才從大起大落落落中清醒過來。
尉遲恭揉了揉被風吹僵的臉,正準備離去,卻被程咬金一把拉住了袖子。
尉遲恭皺眉:「死胖子,你要幹啥?」
程咬金四下張望,確定沒人,壓低聲音道:「黑子,你來我府上,我有事跟你說。」
尉遲恭看著程咬金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樣,作為多年的兄弟,他明白程咬金是真有要事。於是他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快步消失在長安城的夜色中。
回到國公府,程咬金穿過後院,七拐八拐,來到一間密室。密室不大,四壁無窗,只有一張石桌兩把椅子,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裡忽明忽暗。
程咬金關上厚重的石門,「咔嗒」一聲落鎖。
「胖子,啥事啊,弄得這麼鄭重,還進密室。」
程咬金長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石凳都跟著晃了晃。他雙手撐著膝蓋,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大唐,怕是要禍事了。」
「什麼意思?」
「你也是跟著皇上還有二哥過來的,這點事都看不清麼?」
「你趕緊說啊,你要急死我!」尉遲恭急得直跺腳。
「眾人皆醉我獨醒啊。」程咬金仰天長嘆,一臉悲天憫人的表情。
「我乾死你!」尉遲恭擼起袖子就要撲過去。
程咬金連忙伸手攔住,嘿嘿一笑,隨即正色道:「我問你,太子如何?」
「太子從小聰慧,處理政務有方,除了有兩小毛病,就沒毛病了。」
「是啊,問題是剛剛你也看見了——剛剛太子的腳走得四平八穩,那倆小毛病可就去了一個了。」
尉遲恭瞳孔一縮:「你是說……」
「沒錯啊。」程咬金壓低了聲音,湊過來,「咱那位老大哥登基後也不知道啥毛病,偏偏喜歡李泰那個小胖墩,對其他的皇子疏離得很。朝臣也因太子的這倆問題而遲遲沒有站隊。可如今……」
「那不是還有私德問題?」尉遲恭皺眉。
「權力面前,那點私德算什麼問題?況且我聽聞百年前還有皇帝搶了女將軍的男人呢。」程咬金擺了擺手,「如今太子可是搭上了仙神,指不定後面有上面的意思。」
尉遲恭沉吟片刻:「這天下鬧不起來的。我看你就是瞎操心。有秦二哥在,他一個人就能鎮住整個天下!」
程咬金搖了搖頭,苦笑道:「你這黑子,你還沒看出來麼?二哥是不想管了。他本來就不是人間的人,否則剛剛也不會對咱倆說那話。估計他也想著帶咱倆遠離這糟心事呢。」
說著說著,兩人陷入了沉默。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沉默的影子。
「哎——」兩人同時嘆了口氣,聲音在密室里迴蕩,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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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銀角走在長安城外的官道上,秋風迎面吹來,帶著田野里莊稼收割後的清香。她忽然開口問道:「你們在下面那麼久,他倆給了你不少好處,對吧?」
金角抱著食盒,一臉正氣:「沒有啊!他們倆拿錢侮辱我,我當場拒絕了!」
「拿了多少?」
「同福客棧一成的股份。」
「我要三成。」
「成交!」
金角答得乾脆利落,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笑聲順著官道飄出去很遠,驚起了路邊樹上的一隻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