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趙大戰後一年,戰國無戰事。
天還沒有大亮,太原盆地的霧氣正從汾河河面蒸騰而起,像一層薄紗覆在千頃水田之上。
遠處呂梁山的輪廓隱隱約約,太行山的影子橫亘在東邊天際。
時節已過芒種,水稻長勢正好。
田裡的稻禾已經齊腰深,一株株碧綠挺拔,密匝匝地鋪滿田壟,風一吹便泛起層層綠浪,沙沙作響。
葉片上掛著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青草氣,間雜著泥土和流水的氣息。
田埂上,幾個農夫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以上,正在彎腰勞作。
遠處,幾架桔槔沿著水渠一字排開,長木桿支在木架上,一頭繫著石墜,一頭懸著木桶。
壯男把著木桿往下壓,木桶沉入水渠中,一提,石墜的重量把木桶拽起來,滿滿一桶清冽的汾河水便傾倒進田壟里。
一輛馬車在官道上停了下來,從裡面鑽出來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
年輕人迫不及待地跑進了田埂深處,他張開雙臂,微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終於自由了,這就是自由的氣息,多麼清新,多麼香甜。」年輕人的鼻子聳動著,貪婪地嗅著這清晨大自然的饋贈。
「主君,小心一點,不要掉進田裡去了,這趙人的稻田不知為何如此奇怪,一高一低,低處空著不播種,這不是有些浪費嗎......」
開口說話的人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者,叫侯嬴,以前是魏國都城大梁的城門小吏,被他稱作「主君」的是信陵君魏無忌。
「老侯,你還是孤陋寡聞了吧,別以為自己有點學問就一天天一副故作高深的樣子,這田裡的東西你都沒有搞清楚還誇口盡知天下事,趙人這麼做,肯定有他們的道理。」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開口嘲笑著,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柄尺寸有些誇張的銅錘,可見是一個大力士。
他叫朱亥,大梁的一個屠夫,侯嬴的摯友,兩人在一起總會相互挖苦對方,這是他們的相處方式。
信陵君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知道了有一個隱士侯嬴的名聲,親自上門拜訪求賢。
為考驗誠意,侯嬴故意表現傲慢,還要求信陵君繞道去市場見朱亥,而身份尊貴的信陵君全程謙恭,也因此贏得了侯嬴的信任與朱亥的忠心。
當然,信陵君這次能出來,也是因為侯嬴之策。
這老傢伙滿嘴爛牙,一肚子心眼,一來就給信陵君出了個主意拯救了他。
此前三年,魏無忌被魏王圈在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大梁城門一步。魏無忌質問魏王原因?魏王回答時局動盪,列國紛爭不休,怕他出去惹事生非。
當時魏無忌氣得頭頂七竅生煙,我是惹事的人嗎,我趁那麼多錢,不好好享受人生,惹事幹嘛......
一直等到了三年後,信陵君遇到了侯嬴,他把侯嬴帶去見了魏王。
侯嬴給魏王講了一個故事。
「臣近日偶得一奇聞,願為大王道之。
昔有馬商,得一千里駒,體健神駿,嘶鳴如雷。馬商愛若珍寶,卻恐其走失,乃以金鎖繫於廄中,日飼精料,而不令出廄一步。
鄰人勸曰:『良馬當騁於曠野,或馳於戰陣,方能顯其能。今系之方寸之地,雖有千里之才,終老於槽櫪之間,與駑馬何異?』
馬商不以為然。
未幾,鄰國有盜馬賊至,掠盡四野良馬。馬商之駒困於廄中,鎖鏈纏足,竟不能奔逃,遂為賊所獲。
馬商悔之,曰:『早知如此,不如縱之山林,或可避此劫。』」
侯嬴見魏王若有所思,便接著點題:「今公子無忌,乃大王之千里駒也。其才略冠世,交遊遍天下,而平原君為其姊婿,趙國實為魏之唇齒。
若令公子以魏國使臣之儀,出聘邯鄲,一則全骨肉之親,二則結趙援以抗強秦。公子在外,如良馬騁於廣野,可揚魏國威儀,通兩國之好。若困於大梁之中,縱有安邦之志,亦無從施展。
且公子此行,非私游也,乃為國家謀。大王何不暫解金鎖,使千里駒一試長足?若他日暴秦又至,趙或可援,則大王知臣言不虛矣。」
魏王聽完想了半天,是啊,魏無忌這混蛋有個姐夫在趙國,還是平原君,多少能說得上一些話,讓無忌出使邯鄲,順便代寡人看看平原君傷養得怎麼樣了,多與趙國大臣結交,這對魏國有好處。
魏王說的平原君受傷是真事,當時燕趙鄗代之戰,平原君被困鄗城,幸得龐煖奇計救援,才保全了一條老命。
但平原君趙勝的年齡也不小了,那一場仗下來當時就累倒了,趙王還趁機免了他的相權,至今還在府邸里休養,說不清楚是病沒好還是氣得。
就這樣,信陵君終得自由,從此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
他在邯鄲待了半個月,見了趙王丹,見了傷愈後瘦了一圈的平原君,見了一頓吃三碗飯的廉頗,還有更老的龐煖,一根筋的藺相如。
信陵君有名啊,天天都有人請客吃飯,觥籌交錯間,有一個名字在邯鄲的朝堂上被反覆提起,每一次提起都伴隨著不同的語氣,有讚嘆,有嫉妒,有不以為然,有肅然起敬。
這個人才是信陵君此行的目的,這個人當然就是趙括。
自三年前趙括名動天下,他早就想去見其一面,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草草應付完邯鄲的人,信陵君沒有帶大隊人馬,他只帶了侯嬴、朱亥和幾個隨從,輕車簡從,從邯鄲往西北走。
馬車沿著汾水的支流一路北上,地勢越走越高,空氣越走越涼,官道兩旁的景色從邯鄲城郊的連綿桑林漸漸變成了太原盆地上開闊的農田和草甸。
「你們聞聞,」信陵君閉著眼睛,一臉陶醉,「外面的空氣,都是甜的。這是自由的味道,比大梁城裡的朽木味、邯鄲城裡的煤煙味,好上千倍萬倍,趙括太幸福了,居然生活這個地方。」
他又深吸了一口,神情之陶醉,姿態之舒展,仿佛要把肺里那三年積攢的濁氣一次性全換掉。
侯嬴打了個哈欠,自家主君就是這樣,已經見怪不怪了。
朱亥面無表情地把目光轉向路邊。
路邊的田埂上坐著一個老農正在休息。
老農大概五十出頭,戴著一頂破了邊的草帽,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兩條小腿上糊著半乾的泥巴。
老農聽到剛才信陵君的話,先是看了看信陵君,又往旁邊看了看,露出一口豁了牙,笑了。
他起身拍拍了屁股上的塵土,慢悠悠地開口了。
「這位貴人,」老農的聲音帶著太原地區的特有口音,「你剛才說啥?空氣香甜?」
信陵君睜開眼,點頭微笑,「正是,老丈你也聞聞,這田野間的風,多甜。」
老農愣住了,他指了指信陵君身後一丈遠的地方,信陵君轉過頭朝他指的地方看去。
糞坑裡的糞肥翻了個泡,啪地裂開,一股濃郁的臭氣隨著微風擴散開來,信陵君站的位置正好是下風口。
信陵君凌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