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寫的那首《牽絲戲》,是我這幾年聽過的最好的戲腔歌曲。」
「林老師那段戲腔出來的時候,我聽得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我們協會的很多人,包括我師父,都把那首歌循環了無數遍。」
「所以你剛來的時候,我是真的佩服你,也是真的感謝你。」
程硯秋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黯然。
「但是佩服歸佩服,感謝歸感謝,該說的話,我還是得說。」
「不是因為我針對你,而是因為我怕。」
江尋微微皺眉,好奇地問道:「怕什麼?」
程硯秋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怕又一場錯誤的嘗試。」
「江老師,你知道戲曲行業這些年,被人拿來做過多少次嘗試嗎?」
江尋搖搖頭。
程硯秋繼續說道:「連環畫、音樂、短視頻、影視等等等等……」
「每一次,都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這次一定能成功,這次一定能破圈,這次一定能吸引年輕人。」
「結果呢?」
程硯秋的聲音微微發顫。
「結果做出來的東西,不倫不類。」
「懂戲曲的人覺得被冒犯了,不懂戲曲的人覺得這是什麼玩意兒。」
「我們戲曲行業本來就已經夠慘了,每次這種嘗試失敗之後,就會多一撥人罵我們。」
說到這裡,程硯秋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了。
「有的罵我們老古董,有的罵我們不思進取,罵我們活該被時代淘汰。」
「那些罵聲,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我們心上。」
程硯秋雙手攥緊了拳頭。
「江老師,你知道嗎,我們協會去年一年,一共就只招到了三個學員。」
「三個啊!」
「全國上下,願意學戲的年輕人,加起來還湊不夠一個班。」
「那些還在堅持的老藝人,有的七十多歲了還在登台演出,因為沒有人接班。」
「有的戲種,全國上下就只剩下一個人在唱,等他走了,這個戲種就徹底沒了。」
「所以我們怕了。」
「真的怕了。」
「我們不是不想嘗試,是不敢再失敗了。」
程硯秋抬起頭,看著江尋,眼眶有些發紅。
「所以,江老師,剛才我說的那些話,不是針對你,也不是不相信你。」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我師父失望了。」
「他老人家這輩子,為戲曲付出了一切,到頭來,連一個可以託付的人都沒有。」
「他信你,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理解。」
「但我不能像他那樣盲目地信。」
「因為我輸得起,他輸不起了。」
因為有時候,希望越大,到時候希望落空,帶來的失望就更大,
所以,程硯秋覺得,還不如提前就打一個預防針。
這樣一來,也許當最後失望落空的時候,就不會那麼難以承受了吧?
胡同里頓時安靜下來。
林徽音和林予歆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下了腳步,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邊。
剛才,程硯秋說的話,兩人都聽到了。
身為女性,兩人都比較感性。
林予歆和林徽音的眼眶都有些紅了。
林徽音忽然有些理解程硯秋的心情。
那種看著自己熱愛的東西一點點消亡,卻無能為力的感覺。
那種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又怕稻草是假的,會摔得更慘的感覺。
不僅程硯秋體會過,她又何嘗沒有呢?
江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在程硯秋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程老師,你說完了?」
程硯秋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說完了。」
「那就換我說。」江尋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第一,我不是來嘗試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第二,我不是來賭一把的,我是有把握的。」
「第三,我不會讓陳老師失望,也不會讓你們失望。」
江尋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你放心,別的不敢說!」
「但是短劇和戲曲結合的路子,別的不敢說,到時候讓戲曲行業再火一波是肯定行的!」
程硯秋愣住了。
他看著江尋,想從那江尋的眼睛裡找到一絲虛張聲勢或者誇大其詞的樣子。
但他沒有找到。
程硯秋看到的,只有一種他從沒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篤定。
那種篤定,沒有讓他感受到一點狂妄和自負。
更像是一種已經看到了結果,只是在走流程的從容。
程硯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有些啞。
「江老師,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程硯秋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江尋笑了,搖了搖頭:「不用你當牛做馬,到時候可能要你去多演幾場戲就行。」
程硯秋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這還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林徽音站在旁邊,看著師兄和江尋握手言,眼眶更紅了。
林徽音強忍著即將掉下來的眼淚,笑著喊了一聲:「師兄,你終於笑了,我還以為你臉上那層皮是假的呢!」
「閉嘴吧你。」程硯秋瞪了她一眼,但眼裡全是笑意。
林予歆走過來,站在江尋身邊,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仰頭看著他,眼神里滿是驕傲。
這個男人,總是有辦法讓身邊的人相信他啊!
這個距離,離江尋他們停車的地方不遠。
此時,劉蘭已經處理好了工作上的事情。
看到江尋和林予歆他們過來,劉蘭就提前下車等著了。
沒想到就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劉蘭站在車旁,笑著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這小子,又給人畫上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