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少謀緩緩說出了兩個名字：「江尋，林予歆。」
小王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張少謀重新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吉時已到》的開頭幾頁，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本子確實好，可惜太冒險了。
但願試拍的效果能給他一個接手的理由吧！
兩天後，橫店。
江尋和林予歆抵達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張少謀的助理小王在車站接了他們，一路開車送到工作室。
路上江尋和林予歆兩人看著橫店街道上那些穿古裝的群演，眼睛裡滿是新鮮感。
車子停在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
張少謀居然親自出來接的。
此刻，張少謀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有些亂，但精神頭很好。
「江尋，你們來啦，快進來坐。」
張少謀笑著招呼兩人，目光在林予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丫頭，你比電視上還上鏡。」
「張導您過獎了。」林予歆禮貌地笑了笑。
三人進了辦公室，分賓主落座。
小王端來茶水，退了出去，房間裡安靜下來。
張少謀沒有寒暄太久，直奔主題。
「江尋，你那本子我後來又翻了兩遍，好話我就不多說了，直接說我的顧慮。」
江尋點點頭：「張導，您直說就好。」
張少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第一，戲曲元素的占比問題……」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
張少謀的第一個顧慮，算是被江尋解決了。
「還有一個演員上的問題！」
「你這個本子裡，杜麗娘這個角色要有戲曲功底，還要有演技，還要長得有辨識度，這種演員不好找。」
「這個人選我已經有了。」江尋解釋道。
「華夏戲曲協會，陳于丹老師的小徒弟，林徽音。」
「我見過她，形象氣質都符合，戲曲功底更不用說，演技方面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張少謀微微挑眉，沒再多問。
江尋能請動陳于丹的人，說明這項目的底子比他想像的厚實。
「那就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張少謀放下茶杯，看著江尋，語氣里多了一絲沉甸甸的味道。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一個問題。」
「張導請講。」江尋認真道。
「你這個本子，內核是戲曲和愛情，外殼是懸疑和恐怖。」
「中式恐怖這條路，之前不是沒人走過，但走得好的鳳毛麟角。」
「戲曲加影視劇，成績更是慘澹！」
「所以說，觀眾對這種東西的接受度，我沒把握。」張少謀頓了頓，直言道。
「說句不好聽的，萬一拍出來，觀眾覺得不倫不類，罵聲一片，到時候你們能受得了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江尋看著張少謀的眼睛，認真地說:「張導，您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但是，如果因為怕被罵就不敢做，那戲曲就真的沒救了。」
江尋簡單把陳于丹求自己幫忙的事情，以及現在華夏戲曲行業現狀說了一遍。
張少謀沉默了許久。
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其實不想拍。
不是劇本不好。
他只是怕市場不認。
他拍了幾十年電影，太清楚這個行業的殘酷了。
一部好作品死在「太超前」這三個字上的例子，他見過太多。
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絕，一來江尋幫過他，那首主題曲到現在還在給電影預熱。
二來，剛剛江尋也說了，他做這些，都是為了幫華夏戲曲協會。
甚至往大了說，是為了華夏戲曲行業的傳承……
「這樣吧。」張少謀終於開口。
「那就按照我們在電話里說好的那樣，先拍一段試戲，就拍你本子裡最抓人的那場。」
「你挑一段出來，我來掌鏡，拍完剪出來，發到網上看看反響。」
「如果效果好，我們再拍全部，如果數據不行……」
張少謀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江尋點了點頭:「行，張導，聽您的。」
張少謀從桌上拿起平板，翻到《吉時已到》的劇本後，遞給了江尋。
「你看看，選哪段合適？」
江尋沒有接平板，搖了搖頭。
「張導，我想拍的這段，劇本里沒有。」
張少謀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江尋點了點手機，給張少謀發送了一個新的文件。
「張導，這是另一個戲曲加無限流加短劇劇本的核心片段！」
「它比《吉時已到》更短，也更適合試水！」
張少謀平板響了一下。
拿起來後，看到了江尋發過來的文件。
文件標題是《梨園雙生（民國副本篇）》。
他原本以為江尋拿出的會是一個完整的長篇劇本。
但點開之後才發現，這只是一個十來分鐘的故事梗概。
可就是這個梗概，讓張少謀的眉頭從看到第一行字起，就再也沒有鬆開過。
……
1937年，南都淪陷。
梨園雙星陳橋頭、陳巷口，被日軍強行扣押，逼迫在壽宴上登台演出《雙烈傳》，篡改戲文將民族英雄替換成侵略者。
為換取三十名百姓出城的生路，二人假意妥協。
可被放行的百姓依舊慘遭屠戮，希望徹底破滅。
壽宴當晚，二人飲下毒酒，引燃戲台，烈焰中相擁殉國。
以此身此魂，鎮壓爾等罪人。
……
張少謀看得很慢。
他拍了三十年電影，閱劇本無數，早已練就了一目十行的本事。
但這一次，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怕漏掉什麼。
讀到「唱完這齣戲，放三十個百姓出城」這一句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三十個！
南都！
這不就是在隱喻南都三十萬被屠殺的百姓嗎！
張少謀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今我夫妻二人，立咒於此台，以此身此魂鎮壓爾等罪人！
烈焰為嫁衣，戲台為歸冢，今日你我，以身殉國！
一字一句，讓張少謀越看越心驚！
房間裡，張少謀背對著江尋和林予歆，面朝窗外。
橫店的仿古建築群在夕陽下鍍著一層金紅色的光。
遠處的城樓輪廓模糊，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