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芒果台直播類節目《音樂風雲榜》開播。
芒果台演播大廳的後台走廊里，燈光是那種將明未明的暖白色，照在灰藍色牆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奕華靠在化妝間門框邊，低頭把歌詞又看了一遍。
《K歌之王》的每一個字他都能倒背如流了，但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仿佛多看一遍，就能多存一分底氣似的。
今天，林奕華穿了一件黑色絲絨西裝外套。
內搭是淺灰色的高領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處新剪過的痕跡還很明顯。
化妝師剛才幫他補了最後一層薄粉，此刻正收拾工具退出去。
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了一句「林老師加油」。
林奕華沖她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自從江尋把歌給他以來，他每天都在練這首歌。
早晨練，下午練，晚上對著鏡子練。
從最開始逐字逐句地摳發音，到後來整首跑下來不出錯。
再到今天早上最後一次練完時，他站在練歌房中間，忽然聽出了自己聲音里多出來的某種東西。
那倒不是技巧上的精進，而是情緒上的變化。
他好像終於找到了三十年前剛出道時的那種狀態。
就是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唱。
嗓子一開，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聽他的那種狀態。
但這是舞台，什麼都可能發生。
他太久沒有這種臨場前的微癢感了。
心臟跳得比平時快，手心有薄薄一層潮意，連呼吸都比平常淺了兩分。
仿佛真的回到了自己初登舞台時的模樣。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踢踢踏踏的，節奏很快，還夾雜著幾句高聲的說笑。
林奕華側頭看過去，視線穿過幾道半開的門，看見了吳雨。
吳雨今天穿著一件亮銀色夾克，上面綴滿了金屬片，走起路來渾身都在反光。
下身是一條黑色緊身皮褲，腳踩一雙高幫馬丁靴。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棒子國打歌舞台直接複製粘貼過來的一樣……
身後跟著經紀人趙宇和三個助理，浩浩蕩蕩地沿著走廊往這邊過來。
吳雨走到離林奕華大約三四米遠的地方，腳步慢了下來。
他偏過頭，目光在林奕華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咧開一個弧度。
不大不小，不咸不淡，帶著點刻意壓制的玩味的聲音。
「林老師，今天您也來啦？」
吳雨的話，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林奕華耳朵里。
那語氣里沒有晚輩對前輩應有的敬意。
反而聽起來像是大人看見公園長椅上曬太陽的老頭時隨口問了個好一樣。
如果在棒子國，吳雨是肯定不敢這樣的。
但是這是在國內！
他可是棒子國回來的歌手！
國內有誰能跟他抗爭？
就算是江尋，那也是逞一時之利！
他吳雨根本不放在眼裡！
林奕華抬眼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但是就是林奕華的這個舉動，吳雨像是得到了某種鼓勵一樣，步子徹底停了下來。
往後退了半步，雙臂環抱在胸前，歪了歪頭。
他身後的趙宇想拉他一把，但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
「林老師，您今晚要唱什麼歌呀，又是您之前的經典作品嗎？」
經典二字吳雨咬得很重，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傲慢。
就差把林奕華沒有新作的話說出來了。
「我回國後一直聽說您是咱們華語樂壇的老前輩，今天能同台，是我的榮幸。」
他嘴上說著「榮幸」，但語調平平的，聽不出半點榮幸的意思。
反倒是最後那句「老前輩」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林奕華，你已經老了，該把位置讓出來了。
林奕華沒有接話。
把手裡的歌詞紙折好，不緊不慢地放進西裝內兜里。
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吳雨臉上。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談不上有攻擊性，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吳雨兩秒。
然後林奕華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揚：「年輕人，好好唱。」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推門進了化妝間，門在吳雨面前合上了。
吳雨愣了一瞬，然後皺起了眉頭。
剛才林奕華那「好好唱」三個字，平淡得像在叮囑一個晚輩。
但偏偏那種平淡里有一種他不太舒服的東西，像是對方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什麼玩意兒！」
吳雨低聲嘀咕了一句，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幾分。
走廊盡頭的轉播室門口，導演萬詩硯正捏著對講機跟技術組核對流程。
萬詩硯今年四十出頭，一頭短髮，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
此刻，副導演胡黎匆匆從後方小跑過來。
手裡舉著一個平板，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份已經排好的節目流程表。
「萬導，我有個想法。」胡黎壓低聲音，側頭往萬詩硯耳邊湊了湊。
萬詩硯把對講機擱下，偏過頭看他。
胡黎清了清嗓子，把平板翻過來讓萬詩硯看：「林奕華那邊剛剛提交了最終版伴奏和詞曲信息，我剛才掃了一眼，發現了一個情況。」
他伸手指了指詞曲作者那一欄。
萬詩硯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詞曲作者：江尋。
萬詩硯的腦子瞬間轉了三個彎。
江尋，這兩個月樂壇最燙的名字，沒有之一。
《後來》《赤伶》《蘭亭序》《聽媽媽的話》……
每一首都屠榜，每一首都引發全網討論。
上個月快音平台的年度盛典把江尋列為「年度最具影響力音樂人」候選人時，投票通道在開通後十分鐘就被擠崩了。
更別說前不久夏為官宣代言人的那條聲明，直接讓「江尋」兩個字的搜索指數翻了將近二十倍。
這個人，她們節目組之前請過，被拒了。
後來請了第二次，又被拒了。
江尋那邊的回覆客氣而滴水不漏：「江尋近期沒有上綜藝的計劃，感謝邀請，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但現在，江尋的名字居然出現在林奕華今晚演唱曲目的詞曲作者欄里。
萬詩硯抬起頭看向胡黎，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某種複雜的亮光。
「你確定？」
「千真萬確啊！」胡黎用力點頭，把平板往萬詩硯面前又遞了遞。
「林奕華那邊的伴奏文件已經入庫了，詞曲信息是系統自動提取的，不會錯。」
萬詩硯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她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今晚的節目流程她早就排好了。
吳雨壓軸，林奕華排在倒數第二位。
對方公司給了節目組不少好處，包括旗下三名藝人的獨家採訪權和後續兩期綜藝的優先合作權。
但這個安排是在不知道林奕華今晚唱什麼歌的前提下做的。
現在她知道了……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