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大夏星域邊緣。
自從林凡那一掌打穿吞星獸背部、在星空中撕開了一道不癒合的裂口之後,大夏的可控疆域實際上擴展了不少。
裂口那邊是一片全新的區域。
不屬於審判庭的管轄範圍。
也不在已知的萬族戰場版圖上。
而是一片——漂浮的大陸。
趙無涯在三天前就注意到了這片大陸。
他派出了七批探測隊。
前六批全部失聯。
第七批在入口處留下了最後一條信息——「此地有人。極強。不可敵。勿近。」
然後信號中斷。
趙無涯不是一個冒失的人。能在監天司大司命的位置上坐了上百年,靠的就是謹慎。
但這次,他必須親自去。
因為那片漂浮大陸上探測到的能量波動,跟後山虛無獵犬體內的「古」字石符——完全同源。
如果那真的是混沌初開遺族的地盤,那麼這個消失了十個紀元的古族,現在就駐紮在大夏家門口。
不弄清楚它們的意圖,他睡不著覺。
趙無涯帶上了孤星。
孤星的傷已經好了七成。吞星獸肉的滋補效果恐怖到了離譜的地步——三天前他還需要躺著曬太陽養神格,現在已經能正常戰鬥了。而且修為比被吞之前還高了一截,穩固在了真神境四重。
兩人乘一艘小型飛舟,穿越虛空裂口,進入了那片未知區域。
眼前的景象讓趙無涯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片大陸。
真正的大陸。
懸浮在虛空中,沒有任何星體依託。面積比大夏所在的天玄星大十倍有餘。
大陸表面覆蓋著原始叢林。樹木極其高大,每一棵都有數千丈高,樹冠連成一片,遮天蔽日。
叢林中偶爾有巨型生物的身影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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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涯的感知掃過去——
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巨型生物」里,最弱的一隻,都有八階妖帝的實力。
這片叢林裡隨便一隻走出去,都能橫推一個中型星域文明。
「這地方……」孤星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古凶獸的密度太高了。不正常。像是被人圈養的。」
趙無涯點頭。「走。小心些。」
飛舟壓低高度,貼著樹冠層飛行。
飛了約莫半個時辰。
叢林的邊緣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
趙無涯愣住了。
一片農田。
整齊齊的農田。
田壟分明,溝渠通暢。田裡種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灰白色作物,像是某種太古穀物。
農田旁邊有一間茅草屋。
屋前一棵老樹。
老樹下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戴著斗笠。穿著粗布短衣。腳上一雙草鞋,已經磨得快要爛了。
手裡拿著一柄鐵鋤頭。
鋤頭看起來很普通。鐵質的柄,木質的把手,表面鏽跡斑斑。
老人面朝農田,一動不動。
像是在發呆。
飛舟在百丈外懸停。
趙無涯和孤星對視了一眼。
「感知不到任何氣息。」孤星低聲說。
「我也是。」
一個感知不到任何氣息的存在——要麼是普通凡人,要麼是強到了他們的感知完全無法觸及的程度。
在一片遍地八階妖帝的叢林旁邊悠閒種田的「普通凡人」?
趙無涯不信。
「我去。你在這裡接應。」
「大司命——」
「我去交涉。如果出事,你帶消息回去。」
孤星抿了抿唇,沒有再說什麼。
趙無涯從飛舟上躍下,落在空地邊緣。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向那棵老樹。
腳步聲驚動了老人。
斗笠下,一雙渾濁的老眼緩緩抬起。
趙無涯停在十丈之外,拱手行禮。
「晚輩大夏監天司趙無涯,路過此地,冒昧打擾前輩清修。」
老人看了他一眼。
沒有回應。
又低下頭去,繼續盯著自己的農田。
趙無涯也不急。他站在那裡,等。
過了好一會兒。
老人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你們不該來這裡。」
「晚輩只是想了解——這片大陸是否有主。大夏無意冒犯。」
「有主。」
「敢問前輩……」
「我叫無名氏。不需要知道更多。」
老人站起來了。
他個子不高。背有些駝。手指粗大,指節處全是厚繭——像是長年累月做農活磨出來的。
但他站起來的那個瞬間——
趙無涯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什麼力量壓制。
是本能。
一種刻入生命最深層的本能告訴他——這個老人很危險。
比他見過的任何存在都危險。
比審判庭的天裁者危險。
比那三尊被林凡敲爆的混沌古神危險。
甚至——
趙無涯心底冒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這個老人的危險程度,可能是他所見過的僅次於帝君的第二人。
「回去。」老人說。「告訴你們的頭領。這片深淵中藏著我們尋找了千萬年的東西。你們不該碰。」
「前輩所說的是……」
「初始源力。」
老人抬起了那雙渾濁的老眼。
渾濁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深淵。
沒有瞳孔。
「開天之後散落在宇宙各處的第一縷純粹力量。我們追了它千萬年。終於在這片星域中感應到了它的氣息。」
趙無涯的腦子飛速轉動。
初始源力。
開天之後的第一縷純粹力量。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男人。
一個純物理力量無限疊加、任何法則都無法影響的存在。
難道——
「你們不能拿走它。」趙無涯的嘴唇動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老人看向了他。
「你說什麼?」
趙無涯深吸一口氣。
「前輩所尋找的東西……可能不是一件'物品'。」
老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趙無涯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該透露太多。
「總之,大夏無意與前輩為敵。但我們也絕不會交出任何——人或物。」
這句話說完,空氣變了。
老人的氣息從「無」變成了「有」。
就那麼一瞬。
趙無涯感覺自己站在了一片無垠的灰白色天地之間。上下左右全是那種灰白色——像是回到了天地未分的混沌初始。
沒有法則。
沒有大道。
只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超越一切後天體系的——力量規則。
趙無涯的涅槃境修為在這種「力量規則」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張紙。
他的膝蓋開始發軟。
但他咬著牙站住了。
這種氣息……跟帝君的氣息——有七分相似。
不。
不是相似。
是同源。
但帝君的要純粹一億倍。
老人收回了氣息。
「有意思。」他說。「你不跪。」
趙無涯喘了口氣。後背已經濕透了。
「大夏的人……不跪。」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
「走吧。今天不殺你。」
趙無涯後退一步。兩。三步。
然後轉身,快步走向飛舟。
他剛走到飛舟旁邊——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他回頭。
一頭太虛野豬從叢林裡沖了出來。
那頭野豬體型巨大——約莫一座小山那麼高。通體覆蓋著青銅色的鱗甲。獠牙閃爍著法則之光。氣息——九階。
九階妖尊級別的野豬。
這種存在放在外面,能一口撞碎一顆中型行星。
它大概是被趙無涯和孤星的氣息吸引過來的。
它沖向了空地。
沖向了老人的農田。
老人轉頭看了它一眼。
就眼。
野豬——
沒了。
不是被殺死。
不是被打散。
是直接從存在層面消失了。
化為了基本粒子。
連個聲響都沒留下。
趙無涯的瞳孔劇縮。
這不是任何已知的攻擊方式。
不是法則。不是力量。不是道。
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
像是——這個老人擁有「否定存在」的權限。
他說你不存在。
你就不存在了。
趙無涯不再猶豫。一把拉起孤星,飛舟全速後撤。
撤離裂口。
回到大夏星域。
飛舟降落在帝都城外的監天司臨時哨站。
趙無涯跳下飛舟,大步走向通訊台。
「接皇宮。立刻。」
半刻鐘後。
皇宮御書房。
雲瀾坐在龍案後面,眉頭緊鎖。
趙無涯站在下首,把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混沌初開遺族。」雲瀾的聲音很沉。「消失了十個紀元的古族。」
「是。」
「他們在找'初始源力'。」
「是。」
「你覺得——他們找的是帝君?」
趙無涯沉默了三秒。
「臣不確定。但那個老人釋放的氣息,跟帝君的力量……同出一源。只是純度差了無數個量級。」
雲瀾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
這件事很棘手。
審判庭那邊已經夠頭疼了。舊日主宰的凝視也在。現在又多了一個——比審判庭更古老、比舊日主宰更神秘的第三方勢力。
而且它們來,不是為了打仗。
是為了「收回」什麼東西。
如果那個東西真的是帝君——
雲瀾的手指停了。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鋒利的光。
誰也別想動他。
誰來都不行。
正想著——
後門響了。
林凡拎著一塊生肉從廚房穿堂走了出來。
「有醋嗎?家裡的醋用完了。我記得你這兒有。」
雲瀾的表情從「鐵血女帝」瞬間切換成了「賢內助」。
「左邊柜子第三層。你自己拿。」
「嗯。」
林凡走到柜子前,拉開抽屜翻找。
趙無涯站在那裡,看著帝君的背影。
穿著那件「世界第一大廚」圍裙。拖鞋啪嗒啪嗒。
這就是混沌初開遺族追了千萬年的「初始源力」本體?
林凡找到了醋。
一小壇。
他擰開蓋子聞了聞。「嗯,這醋行。夠酸。」
轉身準備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無涯。
「你臉色不太好。怎麼了?又有人搞事?」
趙無涯張了張嘴。
雲瀾替他回答了:「邊境發現了一片新大陸。上面有個很強的老頭。」
「多強?」
「趙無涯說——僅次於你。」
林凡挑了挑眉。
「嘖。那挺強的。」
他又問:「那片大陸上有什麼好吃的沒有?」
趙無涯:「……有太虛野豬。九階的。但被那個老頭一眼瞪沒了。」
林凡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身來。
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
不是殺意。
是——心疼。
「九階的太虛野豬?」
「是。」
「一眼瞪沒了?」
「是。直接化為基本粒子了。連個渣都沒——」
「暴殄天物。」
林凡的語氣沉了下來。
「那麼肥的豬。肋排、五花、豬蹄、下水……一頭夠吃一個月的。他就那麼弄沒了?」
趙無涯:「……」
雲瀾:「……」
「浪費。太浪費了。」林凡搖頭,抱著醋罈子往外走。「那老頭不會過日子。」
他走出御書房。
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改天有空我去看。那地方既然有太虛野豬,說不定還有太虛牛、太虛羊。得弄幾頭回來。」
然後他走了。
拖鞋聲漸遠。
御書房裡。
趙無涯和雲瀾對視了一眼。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帝君的關注點,從來不會放在「危險」上面。
只放在「食材」上面。
……
與此同時。
那片漂浮大陸上。
茅草屋前。
無名氏老人放下鋤頭,轉身看向了遠處——大夏星域的方向。
他的渾濁老眼中,灰白色的光芒微閃動。
飛舟已經走了很久了。
但那個方向上——那個極其遙遠的位置——有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氣息。
正在溢出。
很淡。很
淡到如果不是他追蹤了千萬年、對這種氣息無比熟悉,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他捕捉到了。
那一絲氣息的本質——
純粹。
絕對純粹。
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純粹。
比他自己的力量純粹無數倍。
比這片大陸上的「原始太虛層」殘留純粹無數倍。
那是——
老人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恐懼。
是激動。
一種追尋了千萬年終於看到曙光的、近乎瘋狂的激動。
「不可能……」
他的聲音在顫。
「他早就化為天地了。在開天的那一刻,他就應該徹底消散、融入萬物……」
「怎麼會……還有一縷……以人的形態……存在著?」
老人握緊了手裡的鐵鋤頭。
鋤頭的鐵柄上,同樣刻著一個「古」字。
跟虛無獵犬體內的石符一模一樣。
他抬頭看向天空。
灰白色的渾濁雙眼中,倒映著無盡的星海。
「我要見他。」